第九章:夾層裡的巢
第九章:夾層裡的巢
--Omni小說館 有全套角色圖,還可和角色對話喔。-- --更新頻率極高,歡迎追蹤/收藏獲得最新消息-- --- 趙以安的手還抓在沈映棠的手腕上,指腹的熱度燙得她一陣發顫。那是一種和牆體截然相反的溫度,乾爽、明亮,帶著室外山風的味道。可是沈映棠腦中的囈語並沒有因為這個錨點的出現而退去,反而更像潮水一樣往上漫。 藤堂靜的聲音貼著她的顱骨內側打轉,黏膩而興奮。讓她進來呀,映棠,她的味道好乾淨,妳不想把她也按在牆上嗎?讓我嚐嚐她的蜜,她一定比妳還甜。 沈映棠的背脊竄過一陣酥麻,腿心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那股被周雪檀的手指與霉絲觸手反覆撫弄後殘留的濕熱感還黏在花唇之間,內褲底已經是一片深色的濡濕。她羞恥地夾緊雙腿,卻無法阻止蜜xue深處湧出的那一點黏稠的熱意。她看著趙以安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對方鏡片後那雙焦急的眼睛,心裡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尖叫,要她立刻把趙以安推出去,離這棟房子越遠越好。可是另一個更潮濕的聲音卻在誘惑她,只要把趙以安留下,牆就不會再啃食她的記憶了。 門外傳來一道平穩的腳步聲,與趙以安急促的敲門聲不同,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節制。葉承宇站在迴廊的陰影裡,手裡提著那只舊帆布公事包,外頭罩著一件深藍色的防水風衣,肩頭還沾著陽明山夜雨的細碎水珠。他推了推細框眼鏡,目光先落在趙以安身上,再越過她,落在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的沈映棠身上。 趙小姐,妳在電話裡說的狀況,我大概理解了。葉承宇的聲音很低,在潮濕的檜木迴廊裡顯得格外清晰。沈小姐,妳還認得我嗎?三天前在台大的研究室,我們談過藤堂邸的防震夾層。 沈映棠抬起頭,霧灰藍的長髮凌亂地貼在頸側,唇色淡得像紙。她點頭的動作很慢,眼神有一瞬間的聚焦,隨後又被某種游移的綠意給覆蓋。葉老師……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牆……牆一直在叫。 葉承宇沒有立刻靠近臥房,他站在門檻外,從公事包裡取出一疊影印的圖紙。那是他從總督府檔案館調出來的藤堂邸原始設計圖,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曲。他將圖紙攤在迴廊的地板上,示意趙以安一起看。妳們看,這是昭和七年的竣工圖。葉承宇用指尖點著圖面,這棟和洋折衷洋樓為了抗震,外牆確實做了雙層磚牆,中間留了十五公分的空隙,戰時充作防空夾層。可是從結構力學來看,這個夾層應該是連通的、空的。 他頓了一下,指尖移到主臥與次臥之間的那道最厚的牆。奇怪的是,從昭和十年的改建申請書開始,這一段夾層就被標示為實心。圖上直接塗掉了,沒有標註建材,也沒有施工紀錄。就像……有人刻意讓這段牆在圖紙上消失了。 趙以安蹲下身,亞麻金的短髮垂落,遮住半張臉。她伸手摸了摸臥房的牆面,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牆紙是後來貼上的復古碎花,但在特定角度下,那些花紋會連成像血管一樣的暗綠色脈絡。此刻牆面是涼的,卻有一種極為緩慢的起伏,像是隔著磚塊在呼吸。老師,妳的意思是,這面牆後面還有空間? 不是還有空間,是本來就有,卻被藏起來了。葉承宇站起身,望向沈映棠。沈小姐,妳之前說牆紙底下有咒式與菌絲,妳撕開過。妳願意讓我們再打開一次嗎?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裡面不是空的,是巢。蝕把吃剩下的東西,都堆在那裡。 沈映棠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本能地感到恐懼,那種恐懼不是看見蟑螂或蛇時的尖銳驚嚇,而是一種更深、更黏的寒意,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手指沿著她的脊椎慢慢往下撫摸。可是與此同時,一種病態的好奇與自毀的衝動也從空洞化的深處湧上來。她已經忘了母親的名字,忘了和趙以安在後山拍封面的那個午後的光線,如果不弄清楚,她還會忘記更多。她不想再被藤堂靜牽著鼻子走,她想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住在她的牆裡,靠舔舐她的蜜液活下去。 開吧。沈映棠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把她打開,我想看。 趙以安抬頭看她,眼神複雜。她擔心沈映棠的狀況,卻也明白,如果不讓她親眼看見現實的證據,她只會越陷越深。她從相機包側袋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又從玄關找來一支生鏽的扁口起子。葉承宇則脫下風衣,挽起襯衫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卻結實的小臂。 三人一起動手。沈映棠指著上次被她撕開又被周雪檀草草貼回的那一角,牆紙在那裡已經浮起一塊,像一塊結痂的傷口。趙以安用刀尖挑開牆紙的邊緣,底下露出暗色的木板,木板因為長年受潮已經發黑,指甲一摳就能摳下粉末。葉承宇用起子插入木板的縫隙,輕輕一撬。 木頭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骨頭錯位的爆裂聲。潮濕的檜木腐朽味瞬間濃重起來,混雜著一種類似鐵鏽與腐爛花瓣的甜腥味。夾層的暗門並不是後來釘上的,而是原本就存在的維修口,只是在數十年的潮氣中,木板與磚牆已經黏連在一起,必須用力才能分開。 趙以安咬緊牙關,將起子更深地楔入縫隙,手背的青筋浮起。映棠,幫我扶一下。沈映棠立刻伸手,指尖碰到木板邊緣的瞬間,一股冰涼滑膩的觸感讓她猛地縮了一下。那不是木頭,是覆蓋在木板內側的、一層薄薄的菌膜,像鼻涕一樣在指腹間拉出細絲,帶著微弱的體溫。 再來一下。葉承宇低聲說,兩個人同時使力。喀嚓一聲,整塊木板終於被撬開,往內倒去,露出一個約半人高的黑色洞口。洞口裡沒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以及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霉味。那味道不再是淡淡的腐朽,而是活的、發酵的、帶著情慾的腥甜,像是無數次體液蒸發後殘留在密閉空間裡的氣味。 趙以安立刻打開相機的補光燈,強烈的白光射入夾層。光線所及之處,三個人同時屏住呼吸。 那不是空的夾層。那是一個巢。 夾層的寬度比圖紙上標示的十五公分要寬得多,牆體內部被某種力量向外撐開,形成一個足以容納數人的不規則空腔。空腔的內壁沒有磚塊,全部被一層厚厚的、暗綠色的菌毯覆蓋。菌毯像血rou一樣在緩慢地搏動,表面佈滿無數細小的氣孔,每一次收縮,都會滲出透明的黏液,黏液沿著菌毯的紋路滑落,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菌毯的紋路與房間裡的牆紙血管一模一樣,只是放大了數十倍,粗壯如動脈,在燈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甚至能看見裡面有暗色的液體在流動。 而在菌毯之中,鑲嵌著東西。 是人。 趙以安的手一抖,補光燈的光圈晃了一下。第一具遺骸就在洞口正對面,是一個穿著昭和時期女學生制服的少女,雙眼緊閉,表情異常安詳,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她的身體被菌絲緊緊包裹,像被蜘蛛絲纏住的蝴蝶,只有臉部與胸口裸露在外。她的肌膚已經乾枯,呈現出蠟一般的質感,可是胸口卻被挖開一個碗口大的空洞,洞裡沒有心臟,只有一團蠕動的、發亮的霉菌,菌絲像血管一樣從空洞裡向四周的菌毯延伸,隨著菌毯的搏動而一漲一縮,彷彿那團霉菌正在代替心臟跳動。 旁邊還有第二具、第三具。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婦人,一個理著平頭的年輕男子,他們的姿態各不相同,有蜷縮的,有仰躺的,但無一例外,心口都被掏空,填滿了那種跳動的菌團。他們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菌毯最中央,那裡菌毯最厚,顏色也最深,鼓起一個像子宮一樣的囊袋。 這是……歷代的租客。葉承宇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他扶著眼鏡,指尖冰涼。文獻上說蝕以記憶為食,吃剩下的軀殼會被當成養分回填進巢裡,成為新的牆。他們不是死了,他們是被牆吸收了。 沈映棠的胃一陣翻攪,卻吐不出來。她認得其中一張臉,那是她在房東太太家的舊相簿裡瞥見過的,一個笑容靦腆的女大學生,據說三年前突然退租,連押金都沒拿。原來她沒有離開,她一直都在這裡,在牆裡面聽著每一個新住戶的低語。而藤堂靜的囈語,此刻在她的腦中變得無比清晰,不再是誘惑的氣音,而是一種飢餓的、黏膩的吞嚥聲。 趙以安強迫自己舉起相機。她的專業本能在恐懼中反而更加敏銳,她知道只有影像能成為證據。她將相機切換到手動對焦,對著菌毯中央那個囊袋,連續按下了快門。閃光燈在黑暗的夾層中一次次亮起,每一次閃光,都讓菌毯劇烈地收縮一下,像被針刺到的活rou。 在第三次閃光過後,觀景窗裡的畫面變了。 趙以安透過鏡頭,看見囊袋表面的菌絲迅速地流動、匯聚,在強光的刺激下,凝結成一張臉。一張少女的臉。慘白近乎透明的肌膚,長髮如霉絲糾結,赤裸的身軀上佈滿暗綠色的血管紋路,眼瞳渾濁如積滿雨水的池塘。那張臉對著鏡頭,緩緩地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天真而殘酷的笑容。她穿著一件已經腐爛的白色和服,和服的下襬與菌毯融為一體,無數細小的觸手從她的髮梢與指尖延伸出來,溫柔地撫摸著那些被掏空心口的遺骸。 是藤堂靜。 喀嚓。趙以安的手指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僵硬,卻還是按下了最後一次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藤堂靜的笑容凝固了。 下一秒,囈語變成了尖嘯。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直接在顱骨內炸開的、潮濕的、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嘯。藤堂靜的嘴張開到一個人類不可能達到的角度,露出裡面並非牙齒,而是無數蠕動的菌絲。整個菌毯像是被激怒的蜂巢,開始瘋狂地搏動,黏液大量分泌,沿著夾層的邊緣向外滲出。洋樓的木造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頭頂的天花板與腳下的地板同時傳來沉悶的收縮聲,牆體像肺一樣劇烈地起伏。 不好!葉承宇一把拉住還想往洞口探頭的趙以安,又伸手去拽臉色煞白的沈映棠。快退開!這是捕食反應!蝕被驚擾了,牠以為有新的養分進來,整棟房子要把我們吞進去! 話音未落,數條半透明的暗綠色菌絲已經從夾層的洞口疾射而出,像活蛇一樣纏向離得最近的沈映棠。沈映棠的腳踝一涼,低頭看見一縷冰涼滑膩的觸手已經纏上她蒼白的腳背,觸手的頂端分泌出發亮的黏液,正試圖鑽進她寬鬆長裙的下襬。她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蜜xue因為極度的恐懼與那冰涼的觸感反而猛地收縮,湧出一股不受控制的蜜汁。藤堂靜的尖嘯在她腦中化為黏膩的低笑,抓住妳了……映棠,別走……讓我進去…… 趙以安想也沒想,舉起手中的相機,用金屬機身狠狠砸向那條菌絲。菌絲被砸得斷裂,噴出暗綠色的汁液,卻立刻又長出新的分岔,纏得更緊。葉承宇從公事包裡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那是他事先準備的檜木粉與粗鹽混合物,原本只是為了做民俗對照,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武器。他將粉末用力灑向洞口與菌絲,粉末一接觸到黏液,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菌毯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回縮,尖嘯也變成了痛苦的嘶嘶聲。 走!去客廳!葉承宇嘶喊,牆體的收縮越來越劇烈,迴廊的木板已經開始變形,牆紙下的血管紋路鼓脹得像要爆開。沈映棠被趙以安半拖半抱地往後拉,腳踝上的菌絲被鹽粉灼得鬆開,卻在她的肌膚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像吻痕一樣的圓形印記。 三人跌跌撞撞地退出臥房,洞口在他們身後並沒有關上,反而像一張被激怒的嘴,持續地向外滲出黏液與低沉的搏動聲。整棟藤堂邸都在呼吸,每一次吸氣,牆面就向內凹陷,每一次呼氣,潮濕的霉味就更濃一分。客廳的燈光開始閃爍,鏡子裡的倒影徹底模糊,只剩下一團蠕動的綠意。 沈映棠靠在趙以安懷裡,劇烈地喘息,霧灰藍的長髮被冷汗浸得濕透,眼下的烏青在白光下顯得更深。她看著那個敞開的、流著黏液的黑洞,看著裡面那些安詳的、被掏空的臉,心裡終於明白,周雪檀那句溫柔的牆有點潮,只是一個最體面的謊言。而葉承宇扶著牆,臉色凝重地盯著那個巢,低聲說了一句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凍結的話。 來不及了,牠已經記住我們的味道了。今晚之前,牠一定會再來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