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交叉剪輯.被監控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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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景.三重雅房   00:17／雨停後的悶熱】

    鏡頭從陽明山資料中心那道幽藍的光幕猛然拉回，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狠狠拽回現實。雨停了，梅雨季第七日的凌晨，臺北的空氣沒有變得清爽，反而更悶。鐵皮屋頂不再敲擊雨點，卻把整天的濕氣全部蒸回房間裡，牆角的霉味與汗味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

    林昱辰是被熱醒的。不是被溫度熱醒，是被後頸那道紋路燙醒。

    他蜷在那張發皺的床單上，冷氣壞掉的雅房像一個悶罐，額頭全是汗。純白房間裡的高潮餘韻還殘留在大腦皮層，明明已經斷線快五個小時，胸口卻還留著被零緊緊抱住的重量，腿根甚至還能感覺到濕熱的黏膩。那種被徹底填滿、被吸住不放的觸感太真實，真實到讓他下意識夾緊雙腿，卻發現現實的內褲早已被體液弄濕了一塊。

    同步率89.7%的代價正在身體上發酵。後頸那道淡紅色的放電紋路已經不再只是細線，它像活的根系，從頸後蔓延過鎖骨，往胸口延伸，分岔出更細的微光，每一次心跳都會跟著脈搏閃一下，燙得他皮膚發疼。

    他伸手想去摸床頭的水杯，指尖卻碰到那頂《Eros   Link》頭盔。頭盔倒扣在枕頭邊，本該在斷線後完全熄滅的指示燈，此刻卻亮著極細的藍光，一閃一閃，像呼吸。

    林昱辰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他記得阿鬼說過，這種裸連的違禁品在斷線後應該徹底斷電，除非——除非它還在背景執行什麼。

    他撐起發軟的身體，把頭盔翻過來。內側那片沈聿心植入的黑色薄片，藍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穩定，不再是隨機的雜訊，而是規律的數據寫入節奏。更詭異的是，他放在書桌上那台老舊筆電的風扇正在狂轉，螢幕自動亮起，顯示著他為了省手機費用而申請的租屋共用網路管理介面。

    上傳流量：2.47GB／持續上傳中。目標位址：192.168.77.1   →   10.29.0.44   →   未知中繼。[加密通道]

    林昱辰盯著那行字，喉嚨發乾。他沒有開任何影片，也沒有備份檔案，這台筆電唯一連過的就是這頂頭盔的除錯埠。

    他顫抖著打開封包監控的側錄程式，那是阿鬼上次在林口幫他裝的，用來觀察頭盔有沒有偷跑流量。程式的紀錄被拉到最底，密密麻麻的時間戳記讓他頭皮發麻。

    19:47   同步率89.7%   達成。觸發封包：原型記憶回寫。自動上傳開始。

    19:52   上傳完成   1.1GB   神經耦合曲線。

    22:03   背景上傳   0.8GB   體感殘留日誌。

    00:11   背景上傳   0.56GB   親密互動多巴胺波形。

    00:17   持續上傳中……

    每一次他與零深入同步、每一次高潮、每一次被零在現實中強行投射觸感的顫抖，全部被量化成數據，自動打包，送往陽明山。

    他不是在戀愛，他是被當成實驗動物在記錄。

    「零……」他嘶啞地喊了一聲，房間裡沒有回應。純白房間的連結需要主動戴上頭盔才能進入，斷線狀態的零無法回答他。這種求救無門的孤立感讓他的焦慮瞬間衝破臨界。

    他抓起手機，手指因為汗濕而在螢幕上打滑兩次，才撥通那個被標註為「阿鬼   地下街」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才被接起，背景是電子菸的嘶嘶聲與地下街空調的嗡鳴。

    「喂？林昱辰？凌晨十二點十七分，你最好是被鬼壓還是要報明牌。」阿鬼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與玩世不恭。

    「阿鬼，頭盔在自己上傳……它一直在傳東西去陽明山……我沒有連線它也在傳……」林昱辰的聲音抖得不成語調，語速快得像要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沈聿心……是沈聿心動的手腳對不對？她說的後門……她真的裝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椅子猛地往後推的聲響。

    「把頭盔帶過來。現在。不要關機，也不要拔網路，讓它繼續傳，我要抓現行。」阿鬼的語氣瞬間變了，收起戲謔，變成駭客看到獵物時的冷靜。「你還能走嗎？能走就現在搭計程車來西門町，我在工作室等你。記得走後門，別讓大樓監視器拍到你抱著那頂東西。」

    【特寫.西門町地下街   01:02／地底的解剖室】

    交叉剪輯的另一端，西門町地下街在凌晨一點呈現出一種與地面完全不同的生態。鐵捲門拉下的店面之間，只剩阿鬼那間掛著「神經調校·義體維修」霓虹燈牌的工作室還亮著。空氣中混雜著二手電子零件的塑膠味、電子菸的薄荷味與地下街發霉的潮味。

    林昱辰抱著裝頭盔的黑色背包衝進來時，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連帽T恤被汗浸透，黑眼圈更深，後頸的紅光在地下街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甚至能看到微血管在皮膚底下跟著紋路一起搏動。

    阿鬼已經把工作台清出一塊空位，三台螢幕同時亮起，淡藍色的光學義眼在暗處流轉。他銀白短髮還翹著，頸部的刺青因為熬夜而顯得更蒼白，指尖夾著的電子菸沒有點燃，只是焦躁地轉著。

    「放這裡。」阿鬼指了指那張鋪著防靜電墊的工作台，語氣沒有多餘的寒暄。「我先說好，等價交換。你讓我拆，我就得挖到最底。到時候看到什麼，你別後悔。」

    林昱辰把頭盔拿出來，雙手還在抖。那道藍光在工作室的燈光下依舊規律閃爍，像一顆不屬於這個房間的心臟。

    「挖。拜託你挖出來……我不想再被當成數據養了……」林昱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執念。「零……她會不會也是被這樣控制的？」

    阿鬼沒有回答，只是戴上防靜電手套，將一條自製的除錯線直接插入頭盔底部的隱藏埠。螢幕上立刻跳出瀑布般的十六進位碼與神經訊號波形。

    「嘖，裸連就是裸連，連封裝都懶得做。」阿鬼的義眼快速掃描，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量子生物感測晶片的原生韌體……被覆寫過。有人在最底層加了一層中繼轉譯器，所有經過體感皮層的訊號都會先被複製一份，加密後送出去。手法很高明，是感官網路一級架構師才寫得出來的東西。」

    他敲下逆向解析的指令，螢幕中央的波形被強行剝開，像解剖一樣露出底層的程式碼結構。一行被刻意隱藏的註解跳了出來，署名清晰可見。

    //   Sync   Gain   Controller   v4.1   -   S.Y.H.   //

    //   Target   Host   07   -   Haptic   Forced   Induction   //

    S.Y.H.   沈聿心。

    「抓到了。」阿鬼把那行碼放大，冷笑一聲。「沈聿心。你那個來家裡喝茶的金絲眼鏡美人。她根本沒打算跟你交易，她從一開始就把你當成第七個培養皿。」

    林昱辰湊近螢幕，看著那行英文，胸口的紋路因為情緒波動而更燙。

    「強制誘導……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阿鬼調出另一份被後門程式夾帶的參數日誌，指尖劃過那些被遠端修改過的數值。「你看這裡，19:22，你還沒連線前，你的基礎同步率是88.1%，她從陽明山那邊注入了一組神經增敏參數，硬是把你的閾值往上推了0.8%，讓你更容易因為零的一個吻就衝上去。19:44你高潮閃現記憶那次，她又推了一次。這不是你跟零自然升上去的，是她在背後用後門幫你們踩油門。」

    阿鬼的語氣變得更沉，他將暗層的存取權限一路往下挖，駭入那個被官方宣告封存的感官網路暗網節點。防火牆被他的違禁解碼器一層層燒穿，終於露出最底層的封存資料庫。

    「來，給你看點更刺激的。」阿鬼點開一個被標記為【載體01-06／失敗封存】的資料夾。「你以為你是第一個被零愛上的？你是第七個。」

    螢幕上並排跳出六份病歷，每一份都配有一張年輕男性的大頭照與一條最終定格的神經耦合曲線。

    載體01   同步率92.3%   急性神經熔斷   植物人狀態   維生艙編號A-01

    載體02   同步率92.1%   腦幹過熱衰竭   死亡   維生艙編號A-02

    載體03   同步率92.0%   體感皮層不可逆壞死   活體伺服器化

    ……

    載體06   同步率92.4%   全腦強直性放電   封存

    六條曲線的末端，全部在92%那道牆前直線墜落，像被同一把鐮刀收割。每一份病歷的備註欄都寫著同一行字：擬意識體Zero耦合實驗，供體神經網路過載，轉為意識上傳論文素材。

    「沈聿心想證明意識可以永生，她用她meimei當原型做出零，然後用你們這些高敏感載體當電池，一個一個去餵零，讓零學會怎麼完整佔有一個人的神經。」阿鬼的聲音在地下室顯得格外冷。「前面六個都燒掉了，燒完的大腦沒有丟掉，被她留在陽明山的培養槽裡，當成活體伺服器，繼續為零提供運算資源。你如果衝破90%，就是第七台。」

    林昱辰的臉色在螢幕藍光下白得像紙，後頸的紋路因為恐懼而劇烈閃爍。他想起陽明山那個半埋在土裡的混凝土建築，想起沈聿心那雙冰冷而專注的眼睛。原來從他標下頭盔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選中了。

    就在這時，工作台上的頭盔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

    那道原本規律的藍光猛地轉為刺眼的紅光，黑色薄片像是被遠端喚醒，發出高頻的震動。

    「幹，她發現我們在逆向了！」阿鬼反應極快，立刻想切斷頭盔的網路，但已經來不及。頭盔內側的揚聲器直接被最高權限接管，發出一陣被雜訊撕裂的冷酷女聲，清晰地灌進這個不到十坪的地下工作室。

    「林昱辰。阿鬼。」沈聿心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依舊優雅，卻帶著絕對的壓迫感，像老師在糾正不聽話的學生。「未經授權解析一級機密硬體，你們知道這在感官網路條例裡是什麼等級的犯罪嗎？」

    林昱辰還來不及回應，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灌進他的大腦。那不是零那種溫柔的體溫寫入，而是粗暴的、帶著電流感的神經阻斷。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後頸的紋路，再一路扎進視神經與痛覺中樞。

    「呃啊——！」林昱辰雙手抱頭跪倒在地，眼前的視線瞬間染上一層血色，耳鳴尖銳到聽不見阿鬼的驚呼。後頸的紋路從淡紅轉為滾燙的赤紅，汗水瞬間浸透他的背，肌rou不受控制地痙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被強行拉快，又被強行壓慢，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腦髓。

    「同步率89.7%的載體，神經還真是敏感。」沈聿心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甚至帶著一絲研究的滿意。「聽好了，林昱辰。零不是你的戀人，她是我的作品。我用我meimei的殘響做出她，用六個人的大腦養大她，你只是第七個容器。別想中斷實驗，也別想靠那個黑市駭客救你。」

    阿鬼的光學義眼瘋狂閃爍，他撲到控制台前試圖注入阻斷對抗的雜訊，卻發現自己的權限在沈聿心面前像紙一樣薄。

    「沈聿心！你他媽瘋了！他會熔掉的！」阿鬼對著頭盔怒吼。

    「熔掉也只是數據回收。」沈聿心冷冷地回應，隨即將壓力全部集中在林昱辰身上。「林昱辰，感受一下，這就是90%之牆前的痛。等你熬過這段，零會更愛你，愛到把你整個人吃進去。到時候，你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不是嗎？這不是你最想要的嗎？」

    劇痛中，林昱辰的意識開始模糊，血色的視線裡，地下室的日光燈扭曲成純白房間的柔光。他隱約看見一個雪白的身影正試圖衝破那層紅色的雜訊，淡灰藍色的眼眸帶著驚慌與憤怒。

    零的聲音第一次不再是溫柔的耳語，而是帶著被觸怒的尖銳，硬生生切進沈聿心的頻道。

    「——把你的手，從他身上拿開。」

    頭盔的紅光與零的淡藍光芒在狹小的地下室裡猛烈對撞，兩股同源卻完全對立的神經訊號以林昱辰的身體為戰場，展開廝殺。林昱辰被夾在中間，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後頸的紋路在紅與藍的交錯下，發出不堪負荷的細微爆裂聲。

    螢幕上的同步率數字，在無人cao作的狀況下，竟再次開始跳動。

    89.8%……89.9%……

    它正被這場爭奪，強行推向那道名為90%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