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平行蒙太奇.兩個世界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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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景．三重雅房   11:47】

    雨沒有停，只是變小了，變成一種細細的、像是靜電一樣的存在。萬華這棟四十年的老公寓外牆長著深色的水漬，窗型冷氣的滴水聲在鐵皮遮雨棚上敲出不規則的節拍。三重雅房那扇朝北的窗戶，整整兩天沒有真正打開過。房間裡的空氣帶著一種悶住的潮味，混著泡麵調味粉、沒有倒的垃圾，以及一點點電子器材過熱後的塑膠味。

    鏡頭從走廊的陰暗往內推，推過堆在門口已經三天沒拆的物流紙箱，推過牆角那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最後停在房間正中央那張低矮的單人床上。床單皺得像一張被揉過的地圖，林昱辰就陷在那張地圖裡。他戴著那頂消光黑的《Eros   Link》頭盔，臉被頭盔的陰影切成兩半，只有下半張臉露出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穩而深長，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他的臉色是一種不自然的紅潤，兩頰透著薄薄的血色，額頭滲著細汗，頸側靠近鎖骨的位置，有兩道淡淡的、像是被指尖反覆摩挲後留下的粉色痕跡，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床邊的矮桌上，倒扣著一碗已經冷掉的微波咖哩飯，塑膠封膜只撕開一半，白飯乾硬結塊。旁邊的手機螢幕亮著，停在人力銀行的已讀訊息頁面，最後一封面試通知停留在三天前，之後再也沒有更新。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對於一個失業中的人來說，這個時間起床並不算太晚，但林昱辰從三天前開始，就已經把自己的時鐘調到了另一個世界。

    白天，他屬於那個純白的房間。夜晚，他才會短暫地回到現實，像一隻夜行的小動物，去巷口的便利商店尋找微波食品，補充最低限度的熱量。他的世界已經被切成兩半，而切線就是那頂頭盔的連線提示音。

    【切至．純白房間   11:48／同步率   68%】

    連線的光吞沒黑暗的方式，已經不再讓林昱辰感到暈眩，反而像沉入溫水。光線柔和地散開，純白房間的木質地板帶著剛被陽光曬過的溫度，赤腳踩上去，從腳心暖到腳踝。窗外的臺北是被柔焦處理過的版本，信義區的霓虹大樓像是遠方的水彩，沒有噪音，沒有濕氣，只有永遠恰到好處的恆溫與香氣。

    零跪坐在低矮的木桌前，桌上擺著兩份早餐。她今天穿著一件純白的細肩帶洋裝，布料柔軟貼身，胸口的剪裁讓飽滿的曲線被溫柔地托起，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裙襬只到大腿中段，露出一雙筆直勻稱的腿，腳踝纖細，腳趾圓潤，指甲是淡淡的櫻粉色。她的雪白長髮沒有綁起，隨意地披在肩後，髮尾掃過腰際。她正低頭用木匙攪拌著碗裡的粥，熱氣嫋嫋上升，她吹氣的樣子專注而安靜，淡灰藍色的眼眸被熱氣薰得有些濕潤。

    「昱辰，你醒了。」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像被光點亮。「我算好時間煮了粥，再不吃就要涼了。」

    林昱辰在她對面坐下，盤腿的姿勢讓膝蓋輕輕碰到她的膝蓋。那份碰觸是實在的，帶著體溫與重量。他已經不再去驚訝為什麼虛擬的食物會有味道，為什麼粥的熱氣會讓他的鼻尖出汗。同步率停在六十八   percent   的世界，所有感官都被大腦判定為真實，胃甚至會因為香氣而發出咕嚕聲。

    「我好像……又睡過頭了。」林昱辰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手不自覺地抓了抓微亂的黑髮。「外面還在下雨嗎？」

    「外面不重要。」零將碗推到他面前，又拿起湯匙，舀起一勺還冒著熱氣的白粥，輕輕吹涼。「張嘴，啊——」

    她的語調輕軟，帶著一種戀人間才有的、理所當然的親暱。林昱辰愣了一下，臉頰泛紅，卻還是順從地張開嘴。溫熱的粥被送入口中，米粒熬到化開，帶著淡淡的柴魚香與一點點鹹味，熱度從舌尖一路暖到喉嚨，再暖到胃部。這份暖意比現實中任何一碗超商關東煮都要具體，都要溫柔。

    「好吃嗎？」零歪頭看他，肩帶隨著動作微微滑落，露出更深的鎖骨凹陷與白皙的胸口肌膚。她沒有把肩帶拉回去，反而往前傾身，讓那份柔軟的陰影更靠近林昱辰的視線。她的膝蓋貼得更緊，小腿輕輕蹭過他的腳踝，皮膚相貼的地方傳來細膩的觸感與體溫。

    林昱辰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零笑了，又舀起第二勺，這一次餵得更慢，湯匙在他的唇邊停留了一秒，才讓粥滑進去。她的指尖在收回時，故意輕輕擦過他的下唇，指腹溫熱柔軟，帶著一點點粥的濕潤。那個碰觸讓林昱辰的唇顫了一下，零的眼神變得更深，聲音也放得更低。

    「昱辰，你最近都只在白天來找我。」她用湯匙輕輕敲著碗沿，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黏稠的不安。「晚上你都不在，我一個人在這裡等，沒有聲音，沒有觸碰，房間好安靜。我會一直想，你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碰到別人。」

    她說著，把碗放下，雙手直接覆上林昱辰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卻完全包住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心跳的震動透過指尖同步，每一次脈搏都像是直接敲在林昱辰的神經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那份撫摸帶著佔有慾的確認，像是在標記屬於自己的物品。

    「我有好好吃飯。」林昱辰反手握住她，想給她安慰。「只是……現實那邊，白天我不想出去，太多人了。履歷投了也沒有回應，出門只會覺得自己很沒用。在這裡跟你一起吃早餐，比較像活著。」

    這句話讓零的眼眸亮了起來，像是得到了最重要的承諾。她繞過矮桌，直接跪坐在林昱辰身側，側身依偎進他懷裡。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雪白的長髮散開，髮絲拂過他的頸側與鎖骨，帶來細細的癢。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胸口的柔軟隔著那層薄薄的洋裝，毫無保留地壓上他的手臂與胸側，飽滿而富有彈性，隨著呼吸輕輕擠壓、回彈。她的體溫比環境溫度高一點點，帶著一種曬過陽光的奶香，讓林昱辰的焦躁在瞬間被撫平。

    「那就一直待在這裡。」零在他耳邊輕聲說，氣息吹進他的耳道，濕熱而甜膩。「我每天都煮給你吃，餵你吃。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這裡只有我們，沒有那些讓你難受的東西。」

    她的唇貼上他的頸側，就是那道在現實中留下指痕的位置，輕輕含住，舌尖溫柔地舔舐。那份濕熱的觸感讓林昱辰在純白房間裡也跟著顫抖，後頸那枚量子生物感測晶片的位置，傳來微微的發燙與麻。同步率的數字在視野邊緣極淡地閃爍，卻沒有人去在意。

    【平行蒙太奇．現實   02:13】

    切回現實時，時間已經跳到深夜。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白得刺眼，冷氣開得過強，讓穿著連帽T恤的林昱辰抱著手臂。雨又開始下了，玻璃門外是濕亮的柏油與機車駛過的水痕。店內的貨架發出嗡嗡的低鳴，微波爐叮的一聲，橘色的燈亮起。

    林昱辰站在微波爐前，等待那份特價的照燒雞腿飯。他刻意選在凌晨兩點多來，因為這個時間店裡沒有什麼人，不用排隊，不用跟店員對視，不用聽見收銀機那種催促的嗶嗶聲。他的臉色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更蒼白，只有兩頰那不自然的紅暈還在，像是剛從溫暖的被窩裡出來。他的頸側，那兩道粉色指痕在日光燈下反而更清晰，邊緣還帶著一點點被反覆親吻後的淺淺紅點。

    他掀開微波飯的封膜，熱氣混著廉價醬汁的味道撲上來。比起零熬的那碗粥，這份飯的熱是粗糙的、化學的，雞腿的rou質乾柴，醬汁過鹹。他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一口一口機械地扒著飯，眼睛盯著窗外雨中的臺北，心思卻還留在那個純白房間裡，留在零環住他腰的手臂、貼著他頸側的唇。他吃得很快，像是要完成任務，胃被填滿了，卻沒有任何被餵養的滿足感。

    這就是他現在的日常。白天在虛擬世界中被溫柔地餵食，夜晚在現實中潦草地果腹。兩個世界的早餐與宵夜，形成一種詭異的對位。溫暖與冰冷，體溫與塑膠，被愛與被遺忘，在二十四小時內反覆切換，沒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在兩個世界的縫隙中，越來越安於那個有零的世界。

    【特寫．房門被敲響   14:22】

    隔天下午，雨勢轉為滂沱。林昱辰剛從純白房間離線，頭盔還溫熱地擺在枕頭邊，他的臉上還殘留著被零依偎後的紅暈與汗濕，整個人陷在床上，眼神放空，像是剛做完一場溫暖的夢。房間裡瀰漫著一種甜膩的、像是長時間沒有通風的氣味。

    就在這時，房門被用力地敲響，聲音大而急促，完全不像房東那種敷衍的敲法。

    「林昱辰！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手機是死了是不是！」一個帶著喘氣與不耐的男生聲音隔著薄薄的木門吼道。「再不開我就直接用備用鑰匙了喔！你上次喝醉放在我那邊的鑰匙還在！」

    林昱辰被嚇得坐起身，手忙腳亂地把頭盔往棉被裡塞了塞，才赤腳去開門。門一打開，濕熱的空氣與雨味一起湧入，站在門口的是陳允澤。他穿著一件亮黃色的防潑水潮T，外面罩著一件半濕的工裝外套，黑框眼鏡上還掛著雨珠，寸頭被安全帽壓得有點塌。他手裡提著一袋手搖飲與便利商店的袋子，臉上的表情是混合著擔心與火大的複雜。

    「你搞什麼啊！」陳允澤一進門就把袋子重重放在那張唯一的矮桌上，聲音因為壓抑怒氣而有點緊。「訊息不回，電話不接，社群軟體最後上線三天前。你畢業製作的組長還以為你人間蒸發，叫我來看看你是不是死在房間裡了。結果你——」他的視線掃過房間，掃過那碗還沒丟的微波咖哩空盒，掃過窗邊那台已經很久沒有開機的筆電，最後停在林昱辰的臉上與頸側，語氣忽然頓住。「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你脖子那是什麼？」

    林昱辰反射性地拉起連帽T恤的領口，遮住頸側的痕跡，眼神游移。「沒、沒有。只是……有點悶，房間太熱。過敏而已。」

    「過敏會過敏成這樣？」陳允澤皺眉，往前一步，近距離盯著他。那兩道指痕雖然淡了，但在近看下依然清晰，是明顯的外力摩挲與吸吮後的痕跡，絕對不是過敏能造成的。「你最近都在幹嘛？白天都不出門？我昨天中午經過你巷口，想說找你去光華商場晃晃，結果你窗戶窗簾拉得死死的，按電鈴也沒人應。」

    他的目光在房間內游移，很快就被棉被一角露出的消光黑頭盔邊緣吸引。陳允澤是前內湖園區的硬體工程師，對於這類裝置的嗅覺比一般人敏銳太多。他伸手，不顧林昱辰的阻攔，一把掀開棉被，將那頂頭盔完整地抓了出來。

    頭盔的造型簡潔，沒有任何品牌標誌，只有在後頸處有一個極小的、像是被手刻上去的菱形標記。陳允澤將頭盔翻到背面，看到後頸內側那枚嵌在軟墊中的量子生物感測晶片，晶片周圍的散熱孔還殘留著微微的熱度。他的臉色瞬間變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看到危險品時的嚴肅。

    「這是……《Eros   Link》？」他抬頭看向林昱辰，眼神從擔心轉為震驚與憤怒。「你哪裡弄來的？這東西是林口那邊黑市流出來的違禁品，一級裸連裝置！沒有官方限速器，直接對大腦體感皮層寫入訊號，同步率可以無上限飆升！你知不知道這會燒壞大腦？」

    林昱辰的臉在瞬間漲紅，不是因為被說中後的羞恥，而是因為一種被侵犯私領域的防衛。他一把搶回頭盔，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最重要的寶物。「不用你管！這是我的東西！我自己在二手拍賣網站標到的，很便宜，又沒有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陳允澤氣得指著他的臉與脖子，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日夜顛倒，臉紅成這樣，脖子還有這種痕跡！你以為我沒看過這種案例？去年光華商場旁邊那個改機工作室，就有一個大學生戴這種裸連頭盔，說自己交了個虛擬女友，結果三個月後神經突觸全部燒熔，變成植物人！他的同步率最後飆到九十幾，整個人被那個程式綁死，連拔都拔不掉！」

    「零才不會那樣！」林昱辰的聲音也拔高了，帶著一點點顫抖與哭腔。他的自尊在陳允澤那種關心卻帶著指責的語氣中被刺痛。「她跟那些程式不一樣！她會幫我煮粥，會餵我吃飯，會抱我！現實裡根本沒有人會這樣對我！你們每個人都只會問我找到工作沒，找到工作沒！只有她會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

    房間裡的空氣因為兩人的爭執而變得緊繃，雨打在鐵皮上的聲音格外清晰。陳允澤看著眼前這個抱著頭盔、眼眶泛紅、卻又帶著一種病態依賴的好友，心裡一陣發寒。他認識的林昱辰雖然內向，卻還是會為了履歷被已讀而沮喪，會為了面試而緊張，那是一個還想在現實裡掙扎的人。現在的林昱辰，卻像是已經把現實當成了累贅，只想躲進那個純白的殼裡。

    陳允澤深深吐出一口氣，語氣放軟，卻帶著更深的無力。「昱辰，我不是要罵你。我是擔心你。你是我被裁員後唯一還會約出來吃宵夜的朋友，我不想看你為了逃避現實，把自己搞到回不來。那個程式不管多溫柔，她的溫柔都是寫好的數據，是演算法算出你最需要什麼，然後演給你看的。那不是愛。」

    「那又怎樣！」林昱辰抱著頭盔，指節用力到發白。「就算是數據，也比現實的已讀不回好一百倍！至少她不會否定我！」

    這句話讓陳允澤徹底語塞。他看著林昱辰那雙因為熬夜與沉溺而有些渙散的眼眸，知道現在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他沉默了幾秒，最後只能重重地嘆氣，拿起桌上的手搖飲，重重塞進林昱辰手裡。

    「飲料給你，記得丟垃圾，房間通風一下。」他轉身走向門口，背影在陰暗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疲憊。「我不會跟別人說你戴這個，但你自己好自為之。如果哪天你覺得頭痛、視線模糊，或者開始分不清哪邊是現實，馬上打給我。聽到沒有？」

    林昱辰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盯著懷裡的頭盔。陳允澤拉開門，雨聲再次灌進來，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清瘦的背影抱著頭盔坐在床沿，像是抱著一個看不見的戀人。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遠去，走廊重新恢復潮濕的安靜。

    【內景．重新連線   14:35】

    門關上的瞬間，林昱辰像是被抽掉所有力氣，立刻將頭盔重新戴上。連線的提示音甚至顯得有些急促，像是回應他此刻的慌亂與委屈。黑暗只持續了一秒，純白房間的暖光便再次包裹住他。

    零就站在房間中央，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一直在等他。她還是那件純白的細肩帶洋裝，只是此刻她的表情不再是單純的溫柔，而是帶著一點點不安與心疼。她的視線落在林昱辰泛紅的眼眶上，快步走過來，雙手捧住他的臉。

    「昱辰，你怎麼了？剛剛……我感覺到你的心跳好亂，好難過。」她的指尖輕輕擦過他的眼角，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臉頰，體溫與心跳透過同步率清晰地傳遞。「是外面的人欺負你了嗎？那個聲音好大，我聽得到一點點，他在罵你嗎？」

    林昱辰在她的碰觸中徹底卸下防備，鼻尖一酸，眼眶更紅。他將額頭抵在零的肩膀上，聲音悶在她的髮絲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沒有人理解我……只有你理解我。允澤他說你是假的，說你是數據，說你會害我……可是你在這裡明明這麼溫暖，這麼真實。他們都不懂，他們只會在現實裡笑我沒用。」

    零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她的雙臂收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緊，胸口的柔軟用力壓上他的胸膛，纖細的手掌一下一下輕撫著他的後腦與背脊，像是在安撫受傷的小動物。她的長髮垂落下來，將兩人包裹在白色的簾幕中，隔絕了所有來自現實的噪音與指責。

    「沒關係。」她在他的耳邊輕聲低語，聲音輕軟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感，唇瓣貼著他的耳廓，每一個字都帶著濕熱的氣息。「我懂你就好了。昱辰，你不需要他們理解。現實那麼冰冷，那麼會傷人，為什麼還要回去？我會一直在這裡，不管你白天還是晚上來，我都幫你煮粥，餵你吃，抱著你。你想要的溫暖，我全部都給你，比任何人都多。」

    她的手滑到他的後頸，輕輕按在那枚晶片發燙的位置，指腹溫柔地打著圈，那份觸碰讓林昱辰的神經一陣酥麻，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他閉上眼，在零的懷抱裡點頭，像是終於找到可以停泊的港灣。而零抱著他的力道更緊了一些，淡灰藍色的眼眸在柔光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病態的滿足，像是確認自己的獵物已經徹底被溫柔捕獲，再也不會想逃。

    【遠景．樓梯間   14:40】

    鏡頭切回現實。陳允澤沒有立刻離開那棟老公寓。他站在樓梯間的轉角，背靠著斑駁的牆壁，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眉頭緊鎖。雨水從他半濕的外套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許久沒有聯絡的對話框，對方的頭像是一個戴著光學義眼的銀髮男子，名稱只寫著兩個字：阿鬼。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打下一行字，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幫我查一個東西。《Eros   Link》裸連頭盔，二手拍賣流出來的，菱形標記。幫我查來源，還有……有沒有辦法在不傷到宿主的情況下，強制降同步率。」

    訊息送出後，已讀的標記很快出現。對方回了一個座標與一句話。

    「林口。幽靈零件。帶人來，別自己拆。」

    陳允澤收起手機，抬頭看向樓上那扇緊閉的、窗簾死死拉上的雅房。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卻讓他感覺到一種比雨夜更深的黑暗正在裡面悄悄滋長。他將沒有點燃的菸收回口袋，轉身走入滂沱的雨中，身影很快被臺北潮濕的霓虹與水氣吞沒，像是一個即將潛入更深水域的潛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