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深海洪流

    刺耳的鋼鐵扭曲聲伴隨著整座科研站骨架的劇烈顫動，在陷入黑暗的空間內蔓延。

    沈清舟在池邊甚至來不及直起身，整個人便被那股穿透水體的恐怖震波掀翻。他的後背與側骨重重地撞在了一側的金屬台面上，發出沉悶的rou體撞擊聲，半邊身體在劇痛中當場陷入了麻木。

    「警告！外圍防禦罩已癱瘓！B3區外壁遭受不明深海生物襲擊！」

    「海水正在灌入！海水正在灌入！」

    警報器的備用紅燈在死寂了三秒後驟然爆亮，將原本幽藍、靜謐的空間，在一瞬間映照得如同浸滿鮮血的屠宰場。中央控制室內的廣播裡，傳來了生活區那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科學家們驚恐的慘叫，但很快，這些聲音便被一陣刺耳的電流音徹底掐斷，只剩下滋滋的聲音。

    「清舟——！」

    黑暗與血光交織的水池中，封驍那條銀黑色的巨大魚尾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破水而出的瞬間，他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野獸猩紅光芒的黑眸，精準地鎖定了沈清舟。他的人魚感官比任何人類儀器都要敏銳萬倍，他能清晰地聽見，在四周那些厚重的鋼鐵與玻璃壁壘背後，無數頭飢餓的掠食者正踩著密集的步伐撕咬著基地的鋼筋。

    「快過來！」

    封驍整個人大半個身子撐在池緣，半邊俊俏的面孔在紅燈下顯得妖冶，他努力朝沈清舟伸出那隻帶著薄蹼的大手。

    沈清舟咬著牙，強忍著肋骨處傳來的劇痛，迅速撐著台面站起身，轉身就朝著池邊那隻魚爪衝去。

    厚實外牆的防禦力還在死撐，但巨獸們釋放的高頻次聲波，已經精準地撞上了中央水池內側那面最薄弱的監測玻璃。

    砰——！咔嚓！

    一聲尖銳的脆響。

    中央水池的內側玻璃在內部高水壓與外在震波的夾擊下，表面瞬間爆裂出一道蛛網般的巨大裂縫。緊接著，整面玻璃牆如同被震碎的冰塊，徹底決堤。

    數千噸的冰冷水體裹挾著恐怖的重量，化作一道滔天的白色巨浪，鋪天蓋地地砸向了控制台。

    沈清舟沒來得及觸碰到封驍的指尖，整個人便像是一片脆弱的落葉，被捲入了這股狂暴、冰冷的海水之中。

    這還只是開始。

    直面真實深海大洋的科研站外牆，在百米深海那種恐怖的擠壓下，終於宣告全面失守。

    轟隆————！！

    萬噸、乃至數十萬噸的冰冷海水，挾帶著撕裂一切的自然偉力，瞬間砸碎了最後的外牆。

    那一瞬間，沈清舟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疾馳的裝甲車迎面撞上了胸口。胸腔內傳來骨骼不堪重負的脆響，肺部僅存的空氣被強行擠壓而出。冰冷、窒息排山倒海般湧來，他的意識在失溫中迅速墜入黑暗。

    耳膜與眼球因為水壓的突變而傳來針扎般的劇痛，大腦因為極度缺氧而產生了混亂。

    在意識即將被徹骨的冰冷徹底抽離的最後一秒，奇蹟般地，昨夜與剛才殘留在口腔深處的薄荷餘溫，其殘餘的清甜幻覺卻突兀地在舌尖炸開。

    淡薄的薄荷香，成了這冰冷死寂的深海地獄裡，唯一支撐著他靈魂不散的幻覺。

    他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沈清舟的身體即將被捲入外部亂流的攪拌機械渦流時，泛著金屬冷光的銀黑色魚尾破浪而來，攜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量，將擋在前方的一切鋼筋廢墟狠狠掃開。

    封驍逆著洪流，精準無誤地在混亂中抓住了沈清舟那隻帶著齒印的手。

    此時的小人魚就像一尊深海守護神，他用自己的胸膛擋住了所有飛濺的玻璃殘片，任由那些尖銳的碎片在自己的鱗片與皮膚上割開一道道滲血的口子。

    他單手將沈清舟單薄的身體扣進懷裡，一拳擊碎卡死的應急艙門，帶著人化作黑色閃電衝出了毀滅的研究所，逃入真實的深海禁區。

    外面的世界，是高壓、極寒且無氧的死地。

    不知道遊了多久，看著懷裡臉色慘白、耳鼻已經開始滲出微量血絲的沈清舟，封驍那雙黑眸瞬間充血得可怕。一種從未有過的、即將失去生命中唯一溫度的恐懼，快要逼瘋了這條年輕的霸主。

    他捧住沈清舟冰冷柔和的臉頰，在黑暗的海水中逼近，隨後，他的唇覆了上來。

    那不是一個溫存的吻，而是一場用生命在博弈的、最原始的救贖。

    封驍撬開了沈清舟那已經凍得發紫的唇瓣，將自己滾燙的舌尖強行擠了進去。他將體內的氧氣渡入沈清舟的肺部，試圖用人魚強大的肺活量為他撐起最後的呼吸。

    普通人類的rou體在深海的重壓下太脆弱了。沈清舟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生機正隨著失溫與高壓流逝，他的視線開始渙散，這具載體已經到了極限。

    看著眼前這隻即便換了個位面，也死都不肯放手、眼底全是驚恐與瘋魔的小狼崽，沈清舟渙散的眼底，凝聚起一抹決絕。

    與其等著這具rou體機能衰竭導致任務失敗……不如，由他來為這頭野獸做最後的引導。

    沈清舟沒有任何退路，他也從未想過要退。

    那隻帶著深刻齒印、早已失溫發紫的右手突然生出骨血裡最後的力量，指尖扣進封驍後腦勺的黑髮中，反客為主地將兩人的唇舌貼得更緊。

    在封驍錯愕的注視下，沈清舟徹底敞開了自己的精神域。

    這股力量將其化作一股滾燙的精神洪流，順著唇舌相依的媒介，灌入了封驍那片因為靈魂殘缺而紊亂乾涸的中樞神經深處。

    這是首席顧問在瀕死邊緣，以燃燒自身靈魂為代價，對這頭深海暴獸進行的最終精神破譯與同化引導。

    『封驍，聽我的引導，將能量收束。』

    清冷而強大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精神威壓，直接在封驍腦海中炸響。

    隨著沈清舟精神力的強行梳理，封驍胸腔裡原本快要將他折磨瘋的狂暴生物電找到了最終的歸宿。電流瘋狂向著心臟聚攏，凝聚成了一顆純粹的幽藍色光球。

    人魚核心在這一瞬間被激活。

    核心在封驍的胸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龐大的高維能源化作rou眼可見的衝擊波，像海嘯般一圈圈在海底盪開。四周原本吞噬了一切光線的漆黑深海，在這一刻被照得一片慘藍透亮，連百米之外的暗礁廢墟都清晰可見。

    隨著殘缺的靈魂碎片達到百分之百的同化，沈清舟強行灌注進來的精神洪流，在封驍那片荒蕪的記憶海中，撕開了一道跨越維度的引力通道。

    雙向交融的精神觸角互相纏繞著，讓封驍碎裂的靈魂主幹開始逐漸拼湊。

    上個世界那鋪天蓋地的西域漫天黃沙、落日餘暉下那個穿著白大褂替他縫合傷口的沈清舟，在這一刻化作記憶的海嘯，撞碎了此時百米深海的冰冷與漆黑。

    順著記憶海嘯的深處，封驍隱約看到了自己記憶中沈清舟的身影。穿著一整身筆挺、禁慾的顧問制服，隔著冰冷的人群，對著他露出溫和笑意的沈清舟。

    但下一秒，當封驍的精神力真正觸碰到沈清舟的靈魂情緒時，一份截然不同的、屬於現實的情緒海嘯卻悍然掀起。

    隔著重重位面的迷霧，他感應到了沈清舟本尊最隱密的痛楚。

    自從他靈魂碎裂後，這個人獨自背負著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憊與孤獨。那份對他靈魂碎裂的痛惜，以及無論如何、哪怕燃燒這具脆弱rou身也要將他從死亡地獄裡拽回人間的偏執。

    原來眼前的人，承受著這具脆弱rou身的窒息與瀕死折磨，全都是為了他。

    封驍在雙向共感中紅了眼眶，他箍緊了懷裡的人，隔著冰冷的水體，吐出了那句沙啞、刻進了靈魂本源的稱呼。

    「撐著……我的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