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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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温疏影不想送她走得太早，至少，不是今天。 为此，她得先替女孩寻个落脚的地方。 一大一小手拉手，向温疏影住所走 —— 借办公楼改造成的安置房。 部队在城区里，惯常要划走部分建筑圈起征用，温疏影分到临西街的位置，周遭生活设施还算齐全。 等送到门口，女孩心里仍有警惕，赖在门槛边不肯迈步。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没有别人。”温疏影只好停下来，放软了声音哄她。 她低头看着小孩，小孩同样也看她。两双眼睛对峙了片刻。 温疏影轻车熟路去弯腰抱她，这回女孩却没再挣扎了。 原来是个要抱着才不怕的小姑娘。 衣柜里翻不出合她身的尺码，温疏影来回找了几次，最后打算抽件旧衬衫先对付着一晚。 浴室里的水是提前蓄好的，一推门，热气扑了满脸。 她放下女孩，蹲下去伸手试水温，指尖在水面来回划两下。 养小孩或捡猫狗，在温疏影这，流程是等同的：喂饱，洗干净，然后找人送走。 小姑娘很顺从，乖乖地让她脱掉脏衣服，主动挪到矮凳上坐好。 灰扑扑的手脚被翻来覆去反复搓了洗，温疏影确认干净了，才把人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裹紧。 温疏影亲力亲为做琐事的机会不多，帮小孩洗衣服算是近期新增的一件。 或许是屋里突然多个会喘气的小人儿，原本空荡的住所竟显得拥挤了些。 窗台外，大大小小的衣服挨在同处屋檐里，晴雨交替中，晾起又收下。 温疏影的生活是休息与工作两点一线。 出任务的日子，她便把女孩暂寄在街口的教堂托养，那里收容了其他年纪相当的儿童。 等空闲了才会来把小小的人领走。 算下来，两个人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实际很有限。 女孩说不了话，可相处久了总得有个称呼。 一次外勤，以前那医生碰巧见她，问起孩子的近况，温疏影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名字这事，她似乎忘了。 问题悬而不决，一直搁置很久。 说来，不过是要与别人提起借用的称谓。 温疏影单单取她只听不说的沉默，随口喊她作“听听”。没有什么讲究。 听听既不会说话，也不识字。 私下里，温疏影花时间反复核对过那点零碎信息，对她的身世依旧摸不清底细。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确确实实是个孤儿。 好在这名称每被温疏影唤起，她总能安安静静地出现，像是来专程来领名字。 某个挑灯的深夜，温疏影伏案手写了一份申请。 信里头附上自己的姓名、日期、军官编号，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一早，她托人去登记处给听听代办证件。 那种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通行证。 证件批下来的当天，温疏影同天恰好路过附近的辖区，便亲自去送。 小姑娘比平时出现得要慢一些。 听听已经适应了她们白天不见面的相处模式，所以乍一见温疏影来，愣了好一会。 听听隔栅栏等她。矮矮的一只，上身斜倚，小手包着门杆朝外望，眼睛睁得很大。 温疏影本来只想嘱咐她收好证件就随车离开。 直到车开出去一段，温疏影才从后视镜瞥见听听久久杵在原地，默送着她走。 她忽然反应过来—— 小孩大约误会了，以为她是来接自己回家的。 可下一次再见到听听的时间是在周五，四天之后。 调查的工作分了好几次进行，温疏影是主要负责人，前前后后要跟着跑完快两个月。 等考察结束，交完近期的报告，温疏影就开始着手替她物色合适寄养家庭了。 中间人陆续送来条件符合的领养申请，办公桌面上堆叠起名单。 经手温疏影选过比原先又更薄了一层。 最后筛出来的那户人家在城郊，夫妻俩都是小学老师，家里有个比听听大三岁的女儿。 温疏影去家访过两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晒着被褥和菜干，能看得出都是踏实过日子的。 男主人的话不多，女主人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 温疏影回来把申请单摆在听听面前，那户人家的照片也被翻出来，一张一张指给她看。 听听坐在她腿上，安静地看，然后伸出手，在院子的照片上点了点。 温疏影以为她挑中风景。后来才发现，她指的是屋顶瓦片上趴着晒太阳的橘猫。 “这家可以？”她问。 听听愣愣地点点头。 温疏影拿起资料和照片又对过一遍，然后把它们都收进同个档案袋里。 送走的日子定在礼拜三。 温疏影请了半天假，给听听换上新买的衣裳，白底蓝边，袖口还是长了。 她蹲下去替她挽了两圈。听听由着她摆弄，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跟着她转，像影子一样，温疏影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 临出门的时候，温疏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听听把她的旧衬衫抱在怀里，那是她来第一天穿的那件。 温疏影洗干净本来要收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翻出来。 “这个不用带，”温疏影想抽出来，“那边给你准备了新的。” 听听往后躲，把那件衬衫往怀里又掖了掖。 温疏影看着她，没再勉强。松了手说，那带着吧。 车子停在外头，司机已经等了有一阵。 温疏影牵着听听往外走，教堂门口的路她们往返过很多遍。 听听走得慢，她就跟着放慢脚步。 女孩的手被她握着，小小的，暖的，指头偶尔动一下。 到了车边，温疏影弯下腰去拉车门。她先把听听的随身包袱搁进去，转过身要抱她上车。 就是这时候。 听听站在她腿边，拽着温疏影的裤腿，转身看着来时路，废墟正在重建。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个音节来—— “m——” “m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