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夜深。 梳洗后,苏萤便换了寝衣躺下。 白日在外走动一番,她这身子着实有些疲乏了,可心却静不下来,半点睡意也无。 一闭上眼,今日和霁川近身相触的种种画面,便一遍遍地在她脑子里打转。 苏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逼着自己闭眼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里,又是那颠簸的马车。 霁川坐在她对面,一身青绸夏衫,正是她今日看中的那匹料子裁的。 衣身素雅干净,光影掠过的时候暗纹隐隐浮动,衬得人清清朗朗,温润又端正。 果真如她所想,这般素净雅致的色调,很是衬他。 马车猛地一颠,苏萤再次不受控地扑进他怀里。 但这一次,霁川没有将她挪开。 精瘦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轻轻将她往怀里带紧几分,另一只手落在她发顶,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轻抚。 苏萤抬眼看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间染着一抹浅淡笑意,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温柔得不像话。 她心头一动,鼓起勇气,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掌心贴着紧实温热的肌理,和她今日感受到的分毫不差,清晰真切。 霁川没有半分要推开她的意思。 他的手缓缓从发顶滑落,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细细描摹稀世珍宝。 指尖轻拂过她的耳廓,顺着下颌线条慢慢下移,最后指腹又落在她柔软的唇角,一寸一寸,细腻缱绻。 苏萤被他这般温柔触碰撩拨得浑身发软,再无法支撑,整个人软软靠上他温热的胸口。 下一瞬,霁川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苏萤被迫仰头,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唇上,静静停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来,对上她慌乱的眼。 霁川微微低头。 轮廓清隽的脸庞缓缓凑近,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羽,能清晰感知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唇畔。 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冷香将她全然包裹,扰乱了她所有思绪。 她脑中一片空白,世间万物尽数褪去,只剩耳畔轰然的心跳声,声声震耳。 他的唇,快要落下来的瞬间—— 苏萤猛地睁眼。 屋里漆黑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哪有什么马车,哪有他温柔的触碰。 她只是一个人躺在榻上,怀中空空,只有心口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蹦出来。 唇瓣间似乎还残留着梦中即将相触的酥麻悸动,明明未曾沾染半分温度,却烫得惊人。 她竟做了这样一场荒唐又缱绻的春梦。 苏萤羞得不行,拉过被子将头严严实实地蒙住,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闷了许久,她才掀开被子。 不过却是彻底没了睡意。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坐起身,摸黑披了件披风,趿着鞋走到窗边,将窗户支开。 夜风灌进来,脸上的燥热被吹散了一分。 苏萤搬来一把矮凳坐下,抬眸望向庭院夜空。 一轮圆月高悬,静静挂在院中紫薇疏朗的枝丫之间,清亮亮的。 紫薇开得正盛,一簇簇薄绉轻柔的浅紫花缀满枝头,晚风轻拂,花枝轻轻摇曳,漾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雅馨香。 苏萤抱膝静静看着。 许久之后,脸上guntang的热度才稍稍褪去。 可心底依旧乱糟糟的,方才那场缠绵旖旎的梦境始终萦绕心头,怎么都散不去。 就在这时,寂静的院落里,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苏萤心头微微一惊,探头望去。 月光铺洒的小径上,一道清挺的身影缓步而来。 是霁川。 霁川也望见了窗边的她,脚步微顿,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怎么还不睡?” 他停在窗外。 月光侧照着他半边眉眼,模糊了轮廓,整个人看着柔和许多。 苏萤看见他的脸,就想起那个快落下的吻,刚压下去的热度瞬间又涌了上来,爬满整张脸颊。 她下意识拢紧身上的披风,低下头遮掩自己的异样,声音软软闷闷的:“睡不着。” “怎么了?” 霁川追问,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语调比平日更低更柔。 “没、没什么。”苏萤慌忙摇头,怕太过敷衍,又小声补了句,“就是今日出了门很欢喜,所以睡不着。”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还会因一次外出就兴奋得睡不着? 霁川没有追问,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似要看出什么。 苏萤被他看得心虚,连忙转移话题:“公子怎么这么晚还在外头?” “处理了些琐事。” 苏萤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些什么,但总归是她不懂的事物,他不与她细说,她也从不多问。 两人安静伫立片刻。 夜风吹过紫薇树,枝叶轻轻摇曳,满枝花簇轻轻蹭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香味愈浓。 霁川忽然开口:“想不想去房顶看月亮?” 苏萤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看他,他神色平静,并不像是说笑。 “房顶?”她指了指头顶,轻声疑惑,“怎么上去?” 霁川没有回答,只上前一步,俯身靠近。 苏萤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便环住她的腰,轻轻一揽,便稳稳将她带出了窗户。 轻风从耳边掠过,眼前景致变得模糊,等苏萤回神再定睛一看,她已经安稳立于屋顶的青瓦上。 身下是平整细密的青灰瓦片,头顶圆月又大又亮,比窗下看得更清晰、更近。 远处街道还有灯火点点,和天上星光缠在一起,朦胧一片,让人分不出何处是人间,何处是星河。 苏萤怔怔许久,才慢慢回神,忽觉脚底一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鞋掉了一只。 霁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左右扫了一眼房顶,很快看见不远处瓦片上孤零零躺着的那只鞋。 “坐好。” 他扶着她坐在屋脊上后才走过去,弯腰拾起绣鞋,回到她面前。 苏萤以为他会把鞋递给自己,便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给。 霁川单膝落在瓦片上,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那只鞋轻轻套了上去。 苏萤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想缩回脚,可他的手握得不紧不松,却恰好让她动不了。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将鞋套上后,他的手指绕到脚后跟把鞋帮提上去,又顺手理了理裤脚,他才松手离开。 “穿好了。” 霁川随后在她身侧坐下,双腿屈起,手臂搭在膝头,静静仰头看月。 两人隔得极近,不足半尺,手肘几乎相抵。 苏萤身子还是微微僵着。 方才他垂首替她穿鞋的模样,被月光清清楚楚映在眼底,温柔又认真,怎么都忘不掉。 “好看吗?”他轻声问。 苏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月亮。 她连忙抬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像一块干净剔透的银盘。 她轻轻点头,回道:“好看。” 夜风拂过,吹乱她鬓边碎发,几缕贴在脸颊边。 苏萤抬手拢发,指尖碰到耳垂。 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