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此生不渝(兄妹)在线阅读 -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苏萤是在一阵香气中醒来的。

    那香气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像冬日松针上落的雪水,混着陈年檀香,丝丝缕缕,凉而透骨,却又让她从肺腑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来。

    她眼皮很重,睁了几次才睁开。

    入目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却样样妥帖。

    地板扫得一尘不染,房屋中间摆着一套桌椅,窗边支一张小书桌,搁着一只白瓷香炉,炉中青烟袅袅,那香气便是从这里来的。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留白极多,寥寥几笔便勾出远山寒江的冷寂。

    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可每一件都摆得恰到好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透着一股主人独有的冷净脾性。

    她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素色薄被,料子极软,触手温凉,盖在身上却暖得刚刚好。

    苏萤也惊觉身上竟是从未有过的爽利。

    那种常年盘踞在骨子里的阴冷、沉重,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压了下去。

    胸口不闷,喉咙不痒,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有酥酥麻麻的感觉,像冻僵后重新回暖。

    这样的感觉太陌生,陌生得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还活着。

    水鬼、河底、冰凉的水草,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起来,像是做了场噩梦。

    可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淡红的痕迹,血迹虽被处理了,但指甲是断的。

    全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醒了?”

    一道男声从旁传来。

    苏萤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一扇半开的木门,一个男人倚在门边,逆着外面的光,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瞧见一抹修长的白衣,仿佛裁下来的一片雪。

    他身姿笔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光是立在那里,便教人不敢轻易出声。

    “你是谁?这里……”

    苏萤嗓子干涩,话说了一半,忍不住咳起来。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他抬脚,朝她走近了几步。

    一碗水递到她眼前,碗是白瓷的,水是温的,冒着极淡的热气。

    “喝了。”

    苏萤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手。

    很凉,和记忆中那只从河底拉住她的手一样,凉得干净,不带半分阴寒。

    她心头一跳,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生得极好看的男子,好看到让人第一眼望过去,会疑心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五官精致得近乎失了真,眉目间既有女子的清丽绝色,又不失男子的英气挺拔。

    整张脸线条分明,鼻梁高而直,唇色淡而薄,面白如玉,却非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冷玉,温润之下透着不容近身的凉意。

    长发如墨,半松半束,垂落肩头,衬得那一身白衣愈发清绝出尘。

    他站在那里,身上似有极淡的冷香浮动,似雪后空山里的第一缕风,又似万丈冰崖上初绽的雪莲。

    极美,美得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只觉着多看一眼都是唐突。

    苏萤看得怔住了。

    直到那人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她才慌忙回神,双手接过,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

    温水润过嗓子,舒服了不少。

    她捧着空碗,低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男人没应声,只伸手把碗拿回去,转身放在桌上。

    他背对着她,问:“为何半夜还在外面?”

    苏萤抿了抿嘴。

    若是旁人问,她定不会回答。

    可面前这个男人明明冷得像块冰,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热乎气,她却偏偏觉得安心。

    她便乖乖答了:“我……听说法源寺来了个很厉害的人,想去找他。”

    “做什么?”他又问,依旧背对着她。

    “我身子弱,想请他给我看看。”苏萤声音低下去。

    男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终年不化的雪山,眼波都是淡的。

    可不知怎的,苏萤竟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责备的东西。

    “既知自己身子弱,就不该独自在外跑。”他说,“今日若不是我经过,你此时已经死在河里。”

    话不好听,可苏萤听不出恶意。

    她“嗯”了一声,低眉顺眼,像做了坏事被家里人训的孩子,“我知道了。”

    男人看了她片刻,又问:“你是哪家姑娘?我让人去递个信。”

    苏萤心里一紧,脱口道:“别——”

    男人顿住,看着她。

    苏萤攥了攥被角,低声道:“别去。我……家里没人管我。回去不回去,都一样。”

    屋子里静了一瞬。

    她不知道男人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抬头看。

    半晌,男人开口:“好。”

    只一个字,不追问,不劝解,也不多一句废话。

    苏萤却有些不安起来。

    方才话一出口她就悔了。

    那话里怨气太重,听着像在诉苦,又像在抱怨。

    人家与她素不相识,凭什么要听这些?怕是会觉得她没教养,不知礼数,头一回见面就同外人倒家里的苦水。

    她想开口找补两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个小瓷瓶就出现在面前。

    “这药每日一粒。”

    说完男人往门外走。

    苏萤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什么救她又怎么救下她的。

    可那袭白衣已经跨出门去,晨光从半开的门扉间泻进来,将他笼在浅金色的光里,印在苏萤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