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苏萤又一次昏了过去。 醒来时,帐幔低垂,窗外日头正盛,却漏不进一丝暖意。 床前空荡荡的,只有个丫鬟倚在门边,头一点一点的。 “水……”苏萤嗓子干得发疼。 丫鬟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倒了盏冷茶递过来,也不管苏萤撑不撑得起身子,塞进手里便又退回去站着。 丫鬟可不想和这病秧子小姐多接触,也怕被过了病气。 而且她还有点怨,今日可是二小姐的生辰,前院热闹得很,夫人对于二小姐的事一向大方,自己去前院伺候得好了说不定能得点赏钱。 可这大小姐偏偏这时候病倒,害她只能留守伺候。 苏萤就着冷茶润了润喉,冰凉液体顺着喉管而下,漫到四肢百骸。 外间传来老大夫收拾药箱的响动,丫鬟这才想起来请人。 老大夫进来,也不往床前凑,只站在屏风禀报:“前张方子有些不管用了,老朽重新开了张。” 苏萤应了一声,没多问。这方子吃了多少年,换汤不换药,她比谁都清楚。 老大夫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小姐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阴寒入体,伤了根本。老朽医术不精,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吊着——依老朽看,小姐恐怕……活不过十八岁。” 苏萤靠在床头,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的身子自己清楚,本也是在苟延残喘。 她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我父亲……知道了吗?” 老大夫面露尴尬,含糊道:“老爷在前院……陪二小姐过生辰,老朽还没寻着机会回禀。” “不必回了。”苏萤闭上眼,“横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老大夫叹了口气,留下方子便走了。 丫鬟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小声嘟囔:“这几味药可不便宜。” 苏萤没睁眼,只说:“去账房支吧。” 丫鬟撇了撇嘴,声音更小了:“小姐是不知道,上个月我去账房支药钱,二管家翻了三遍账册,最后说公中这个月开销大,先支一半。一半的银子,抓回来的药连半个月都不够吃。” 苏萤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 “去把我匣子拿来。” 丫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木匣子,双手递过来。 苏萤接过将匣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支簪。 簪子是赤金的,只是式样老旧,簪头是一朵錾刻的梅花。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嬷嬷说过是父亲送给娘的定情之物。 只可惜再深的情谊,随着昔人离逝,也化作风吹走了。 苏萤捏着簪子,指腹摩挲着那朵梅花,摩挲了很久。 “把这拿去当了吧。” 丫鬟应了一声,伸手来接。 簪子递到一半,苏萤的手指却收紧了。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当了一件少一件。 其实她从小没见过母亲,生下她没几天娘就香消玉殒了。 她是从嬷嬷的言语中认识自己母亲的。 嬷嬷从前总说,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红脸。 又说母亲生得美,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三月里的风。 还说母亲与父亲成婚那几年,父亲日日下衙回来就马不停蹄去找母亲,两人只是对坐着喝茶也能说上半日的话。 年幼的苏萤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听,翻来覆去地想,在脑子里拼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来——那人影有弯弯的眉眼,有温软的手,会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会给她梳头,会给她做小衣裳,会拿着这支簪子逗她,说“等萤儿大了,娘就给你戴上”。 父亲也会在一旁笑,笑得很畅快,眼睛里全是暖意。 她想,若母亲还在,父亲大约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母亲还在,这个家里总该有一个人,是真心疼她的。 可母亲不在了。 她睁开眼,看着掌心里这支簪。 簪头那朵梅花被摸得发了亮,花瓣边缘都磨得圆润了,金子的棱角全没了。 她不知道是母亲日日摩挲,还是后来自己日日摩挲,又或者,两代人的手叠在一起,把一朵梅花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当了,就真没了。 “罢了,不当了。” 苏萤小心翼翼将簪子收回匣中。 丫鬟迟疑:“不当了?那药钱……” “去账房支。” 丫鬟为难道:“可上个月账房就只给了一半……” “你只管去。”苏萤把匣子递给丫鬟后靠回枕上,闭眼养神,“继母是爱面子的人。你到了账房,声音大些,就说大小姐病得下不了床了,支不出药钱大小姐就只能等死。前院那么多宾客,账房要是再推三阻四,你就站在廊下哭,哭得越响越好。” 丫鬟张了张嘴,看着她。 “继母她不会想传出个刻薄前头夫人女儿的名声的。今日是二小姐的好日子,她更不敢让人看笑话。你去吧,银子一定能支出来。” 丫鬟没再说话,将匣子放回柜子最底层,用几件旧衣裳压好。然后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萤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帐幔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蒙上一层灰般。 可那双黑目却很亮,黑幽幽的,深处燃着一簇微光。 白的脸,黑的目,像一幅漂亮极的水墨画。 丫鬟心里忽然冒出四个字:红颜薄命。 她一直觉得大小姐虽身子孱弱,可脑子是聪明的。可惜再聪明也没用,这副身子骨摆在这儿,熬过今年也熬不过明年。 聪明也好,好看也罢,在阎王面前,都不值钱。 丫鬟收回目光,出门了。 屋里屋外就只留苏萤一个人了,静得很。 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爆竹和笑语。 真好啊,被全家人宠着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