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05

    奈茵大陆没有明确的贵族只能与贵族通婚的法条。这种社会风俗,并不完全是阶级差异导致。归根结底,还是和血脉中的元素亲和力有关。他们不仅不与平民通婚,就连属性冲克的贵族,也同样敬而远之。

    很简单的道理。

    同属相生,异属相克。

    两个火系能生出火;而水和火,先不说后代能否继承血脉,是相生还是相克,最根本地,和谐相处这一关就克服不了。细心观察,不难发现,联邦内阁中吵得不可开交的敌对贵族,除却政治立场的不同,大多属性也是冲克的。

    朱利安非常清楚这一点。

    朱利安非常清楚,他常年和纳娅黏在一起,是因为她周身水元素充沛。在她身边,他觉得放松,因为植物天生爱水。不因为他喜欢纳娅。

    同窗十二年,他确实喜欢纳娅。

    但绝不是想和她发生关系的喜欢。

    论感情偏好,朱利安并不喜欢纳娅这种类型。她太柔和、太温存,太没有主见、随波逐流。他喜欢靠近她,被她滋养,是自然系属性赋予身体的本能,是水与木交融的生理性的舒适。然而,从心理上,他认为纳娅出身低贱、体力孱弱,在小队中难以起到真正的作用。打从心底,他是不太瞧得起她的。

    这种微妙的轻视,与他对纳娅的依赖并存。

    私底下,小队的朋友们常常借他与纳娅的关系,开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说他爱上了纳娅;尤其当其他小队的成员接近她的时候,大家会不约而同警告,说这样会惹朱利安生气,借此赶走那些同性。朱利安厌恶这种玩笑。——他不厌恶纳娅,但确实也不是喜欢她。因此,他常常用一种贬低的态度,去描述他与纳娅的关系,以及纳娅这个人。

    他真的不喜欢纳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蛊惑。

    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一阵莫大的焦虑,再度想起了那三天。纳娅流泻至他臂弯的乌黑发尾,半张半阖迷蒙的蓝眸,她带来的柔软、温暖、湿润,让人想要被她尽数包裹吞噬的灭顶的愉悦。肢体在本能中沉醉。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只是回想就让他颤栗。然而回忆中她还在安抚。

    「…没关系。」

    她轻声说。

    「会结束的。」

    也或许她在安抚自己。

    「都会结束的。」

    「……」

    那时他的回应是堵住了她的嘴。

    因为那个时候。

    他厌恶她的。

    这种态度。

    因为那个时候,他不想要结束。

    他想要此生陷入她的体内,被充沛温暖柔和的泉水包裹,直至溺死在她深蓝的眼眸。

    想到这里,

    朱利安又崩溃地捂住脸,断续哽咽了起来。

    报告提交,导师忧心忡忡,说要联系院长检查,催他们尽快回房,趁早躺下,休养生息。阿尔文与导师交涉,讨论校方的态度与后续处理,懒于理会他的崩溃。菲利克斯,看看阿尔文,又看看他,只好拍了拍他的背。

    这拙劣的安慰让他哭得更狼狈了。

    他知道纳娅喜欢阿尔文。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整整三天,纳娅会连一声他的名字都不愿叫,像一只黏人的魔宠,从始至终挂在阿尔文身上,依赖像认了主。

    ——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明明他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明明他才应该是——

    ……

    ……都是纳娅的错。

    所以后来他会失控都是纳娅的错。

    所以后来他按住她、绞紧她、陷入她、撕裂她、被她包裹到神志不清、更加失控疯狂,都是纳娅的错。

    都是纳娅的错。都是纳娅的错。都是纳娅的错。

    他反复地喃喃自语,

    想起溶洞中居高临下的队长,

    想到了他对她讲的话。

    那是第二天的夜晚。

    岸边水雾黏连,毒素充沛。

    圣骑士眼眸暗紫,视线低下,俯瞰队友怀中的猎物,慢慢捏起了她的脸颊。

    三次机会,纳娅。

    法兰卡说。

    我的全名是什么?

    「……」

    纳娅记不清。

    她到最后也没有记清。

    …低贱的平民。

    于是奥古斯都公爵幼子叹息地,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吻住了平民全无用处的湿唇。

    肮脏…

    湿吻。缠绵。低语。

    …下流。

    直至浸透水色。

    不知…检点。

    弯颈。烙印。刻痕。

    ……引诱。…堕落。

    直至水流没顶。

    ……

    队长总是对的。

    朱利安怔怔地想。

    果然纳娅就是那种女人。

    这么想着,

    他终于像找到主心骨,呢喃地重复起队长的话。

    低贱。他说。想到纳娅仰视的脸。她的纤长的、生来带着一点卷翘的睫毛,清透适中的蓝色眼眸。她仰视队长落泪,泪珠剔透破碎。…肮脏。他说。想到纳娅浸水的眸。她的圆亮像猫的眼睛,精致微挺的圆的鼻尖,和圆润微尖的、挂着一颗剔透水珠的下颏。下流。他喃喃。想到纳娅咬紧的唇。唇形适中,边界模糊,不笑也扬起一抹柔软的弧。颜色从未那么嫣红妖艳。…不知检点。他呜咽。想到纳娅长直的黑发。漆黑漂浮水中,顺滑如细腻绸缎,从他的指尖滑落,弥散至队友挺拔的肩头。她呢喃阿尔文的名字,投入了他的怀中。堕落!他哭起来。这一刻溶洞的一切消失了。浮现的是校园的美好影像。十二年级他们课表重合。纳娅永远坐在他的左侧。上课他睡在她的身侧,她总是替他遮掩。每一次她气息接近,雀跃的水元素接近,都让他心神不宁。他不喜欢纳娅。按理来说,纳娅接近,他本应当睡得更熟。可是。可是纳娅。他什么也想不了了。法兰卡的声音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都是纳娅的错。他说。都是纳娅的错。他重复。都是纳娅的错。他又一次无休止地呜咽起来。

    教师办公室回房,他泪珠断线,一路喃喃自语。阿尔文面无表情,快步行走,把他甩在身后远处,像不堪与他为伍。菲利克斯长长叹息,说朱利安,这是教学楼走廊。你至少回去再念。——路过的每个人都在看你。

    宿舍六层,整层归属法兰卡小队。同属性优先同住。回到房间,室友已经回来了,正在赤身裸体,盘坐床上出神。苔藓长发湿润,水珠在肌肤蜿蜒。是艾琉特。这又激起了朱利安负面的回忆。他又一次崩溃了。原地跪倒下去,身体匍匐向下,深深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了断续破碎的呜咽。

    你不要哭了。高处室友声音漠然。

    有完没完?哭两天了。

    呜…不,我还是……

    你当时不是挺shuangma?死攥着她不撒手,我们都挤不进去。

    你们,什么,挤不进去…明明,一点都,没耽误……

    对啊。不然怎么能十四次。

    艾琉特无感情地说,我觉得纳娅已经完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抽噎。

    你到底哭什么?这是客观事实。她这辈子完了。

    同窗室友平静陈述。

    十二个人,三天,一百多次。玩了什么花样,我们心里都有数。涉及未登记特级幻兽,明天院长一定联系高塔回溯复盘,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不,…呜,……

    你够了吧,这么多年骑士精神学到哪儿去了?站起来擦干眼泪。艾琉特波澜不惊。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想下一步,朱利安·拉索尔。

    我不、知道、…纳娅……

    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修道院说她记忆中枢受损,但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你站起来,别跪着了。报告写得怎么样?

    阿尔文,和菲利克斯…已经……

    队长呢?已经走了吗?

    和赫克托,一起。…休学。

    休学?法兰卡·奥古斯都?

    …啊啊。

    我现在想找阿克塞尔劈你一下。艾琉特心平气和。你没好就回圣马丁养病行吗?跪我面前哭算什么?朱利安,不是我们逼你弄她那么狠的。

    ……,纳娅的错。

    朱利安。

    不是我……,都是纳娅……

    ……算了,我跟你沟通不了。

    室友说,阿尔文在哪?

    ……

    他看见地面绿色的结界,

    纹路渐渐清晰,穿透了模糊眼眸。

    …你想沟通什么。他问。

    你觉得她还能继续学业吗?艾琉特说。

    纳娅?

    朱利安·拉塞尔。

    室友深吸一口气,十分缓慢地吐出。

    声气异常平稳冷静。

    “你再表现得像个弱智,我真去找阿尔文。”

    ……

    ……

    ……

    与天然站在激进派的高塔不同,星辰联邦第一骑士学院政治立场中立,同时招收贵族中最坚定的保守派与最冒险的激进派。这也是校长一贯声称的,最纯粹的校园立场。不过,在行动层面,学院总是更偏向保守派的。实际上,社会存在决定社会位置,与高塔天然的激进立场相似,骑士侧本身就是天然的保守派。这也是为什么,十三年前激进派大获全胜,内阁成员大肆清洗,元素控制论与平民有用论潮水最汹涌的那一年,学院唯一一次破格招收,只选择一个水元素满溢的贫民窟孤儿女童。

    水元素最温和,女性则不会污染贵族血脉。康斯坦丁·莱昂哈特公爵,内阁中立派议员兼第一学院校长,最擅长这类看似一碗水端平的偏颇cao作。

    这位老jian巨猾的曾经的骑士团长,被公认为每一届中立议员之中,最值得拉拢的重要存在。没有之一。

    因为他麾下是整个联邦第一骑士学院。

    “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不是巧合。”

    艾琉特·贝尔蒙德说,“我们的每个任务都经过校方严格审核。学院多少年没有出过这一类事?事情从头到尾都蹊跷。未登记魔兽,越级幻兽,校方情报严重失误;换成旧帝国传奇骑士团,也没有这么容易全身而退。这一次我们的处境,本应当危险得多。可是现在回看,除了纳娅精神受创,兰蒂斯自我攻击,剩下我们全员,没有受一丁点儿伤。”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朱利安。”

    “近年高塔势弱,保守派重回内阁,日冕公重任议员长,我在想,会不会校长是有意为之,要向他们示好,或者受到某方面的压力,不得不这样表态?毕竟贵族里对纳娅存在不满的比比皆是,她的存在就意味着他们当年的势弱,是一个亟需解决的重要问题。据我所知,当年日冕公是想亲自监视才让法兰卡接近纳娅……你到底在听我说话吗?朱利安。”

    分析不得不在关键处中断。

    从他开始叙述,朱利安便一错不错地,怔怔盯着他的脸。神色比起听讲,更像发呆。比起纯粹的出神,又多了一丝古怪的专注和迷惑。

    夏日傍晚,风声寂静。窗户半开,高塔阴影蔓延。日光沿着玻璃,洒落了半边床榻。

    室友棕发泛金,眼眸如湖,蓝绿交织,浮现一种迷蒙的彩光。

    像那日溶洞的水雾,高处毒素融化,泛出迷幻蓝绿。魔兽窃笑的低语渗入肌肤,浸透每一寸残存理智。

    脏污不净的。

    青灰色的毒素。

    艾琉特抿紧嘴唇,

    避开对侧视线,看向了宿舍紧闭的房门。

    双人间空间宽敞,玄关左侧,浴室房门半开,水渍未干,一路延伸至床。顺着湿透的青灰长发,寸寸洇湿了雪白床单。

    所有人醒来之前,朱利安回房之前,

    艾琉特·贝尔蒙德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个人。

    在浴室。

    洗澡。

    ……

    ……

    ……

    自然系亲水。他修毒。走控制系辅助流派。

    同属相吸。

    毒素渗透比想象中快。

    ……

    溶洞里艾琉特第一个失控。

    第一个让纳娅流血。

    第一个注入肮脏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