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5月3号(3)
005 5月3号(3)
更早的照片,绝大部分都是相机拍的,存在几张128mb的内存卡里面,最早上传到空间相册的那张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2015年的五一假期,差不多也就是现在这个日子,云都周边的某一个古镇,当年的旅游业其实已经相当发展了,但也还没有到现在这样的人山人海,所以你们玩得还算舒心,也没有特别担心行程上的安排。 她那时候四岁,还差两个月过五岁生日,刚刚学前班毕业,去玩的时候,穿的是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上很不巧沾着泥点子,也没办法,小孩子就是爱跑、爱玩。 拍照的时候,她站在一条小溪边上,溪水很浅、很清澈,能够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她左手拿着一根紫色的冰棍,你猜测应该是香芋味或者葡萄味的,但是既然你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是香芋味,所以那就是香芋味没错;冰棍拿在手里有点化了,淡紫色的汁水已经流到了她的手腕上,她也不管这些,只是在镜头面前嘻嘻地笑,这时候,她缺的那一颗犬牙就很显眼了,那个洞黑黑的,笑起来特别滑稽。 抓住时机,你拍了这张照片。那一天其实不热,她吃冰淇淋单纯只是嘴馋,更何况好像还吃了两三根,也就为此付出了些代价,——她感到肚子疼,蹲在地上走不动,哼哼唧唧地喊mama。 你就把她背起来,走了几公里去找药店,她趴在你背上,脑袋蹭着你的脖子,热乎乎、痒丝丝的,小孩子特有的味道,还有汗味混在一起,弄得你心里不仅生出心痛,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从胸口深处蔓延出来的,让你忍不住想要流泪的疼爱。 那时候,她在你耳朵边上轻轻地说,mama,我下次不吃冰的了。你就顺着她的话说,告诉她,以后吃冰的不能吃太多,而且也做了自我检讨,那时你也才二十岁出头,研究生还没毕业呢,可算不上什么富有生活经验的母亲,也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吃冰吃到肚子疼的事情,所以才对这种事松懈,没有及时提醒她。 后来她又吃了,肚子又疼。你也知道她会吃的,看来,事教人也不一定一边就能会,至少她在吃冰这件事情上,教了好几遍才会。 你滑到下一张。 六岁,她上小学的第一天。 那天早上你起得特别早,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扎完,又解开重新扎一遍,总感觉还不够整齐,觉得要把第一印象做好,免得她在学校里受了欺负,或者被老师给冷落了。现在想想,这也不过是初入社会、初为母亲的青涩。如今再看,这一切其实都无所谓,并不甚重要了。 当天早上,她穿着新发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蓝色的裙子,布料还有点硬,刚发下来的衣服特有的、仓库里积压出的折痕都还在。你忘了给她熨一下,等她下了车你才发现这一点,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小孩子也不太在意这些。 背上背着的书包几乎和她的躯干一样大,方方正正的,都快把她整个人遮住了,从后面看,你只能看见一个书包上面长了颗脑袋,下面长了两条细细的腿在走路;她站在校门口,转过身来看你,手举起来挥了挥,喊了几句话,——你已经忘了,但是照片里的她嘴巴张着,眼睛弯弯的在笑。你站在校门外面,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张。 周围都是家长,有人举着相机,有人招着手。你站了一会儿,和同班同学的几位家长说了几句话,你记得她们大概有惊讶于你的年龄,其中还有一个人,光看她的表情,你就知道已经她猜到了你们是单亲家庭,......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你就开车回去了。 那天回家之后你哭了,你在厨房里洗菜,洗菜的时候一向是很百无聊赖的,也就给了你充分的时间去胡思乱想,想着想着,想到她的年龄不断增长,自己会一天天变老,又想到自己无人与说的孤独,想到自己是否能把这个家庭支撑好,眼泪就掉在案板上,一滴一滴的,你拿手背去擦,结果手背上也有水,分不清是菜叶子上残留的水还是眼泪。 再下一张。九岁,她过生日的时候。你提前一周就在想买该给她什么蛋糕,其实你很想问她“你想吃怎样的蛋糕”,但你又觉得那样就没有惊喜感了;最后你选了一个号称老少皆宜的水果蛋糕,草莓、黄桃、猕猴桃,周边还有巧克力点缀。你也不知道巧克力究竟哪里老少皆宜了。 当天还有她熟悉的几个朋友一起来家里给她过生日,照片里的她正在闭着眼睛许愿,双手合十,嘴巴紧紧地抿着,还有些笑容;朋友们就在旁边对着镜头做鬼脸。你一想起那天,就记得她许愿的时间很长,长到你忍不住问她“许了几个愿啊”,然后她睁开眼,试图把自己表现得很狡黠、但最终只是增添了一点傻气地笑着,露出两颗犬牙:“以后再揭晓。” 话虽如此,你后来也没问出来,因为她自己也忘了那个愿望是什么,所以,对于这个答案,你到现在也不知道;至于她曾经最熟悉的几个朋友,如今也不再联系了。 十一岁,小学毕业照,她站在第二排中间,个子已经长高了,但是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拍照的时候,你和一帮家长就站在cao场旁边看,她穿着白衬衫,领口系着红领巾,朝着你做鬼脸,然后看着你嘻嘻地笑,你也对她竖了个大拇指。那天晚上回家,她拿出来一张优秀毕业生的奖状,你把它贴在冰箱上贴了好几年,后来胶带干了,奖状自己掉下来了,你就把它收在自己的一堆文件里,带着它们搬家了,和宁儿住进了现在的家里。 同样是十一岁,在秋阳路,她手里拿着一串巨大的烤鱿鱼,拽着你的袖子,仰头在跟你说什么,眉毛微微皱着,有点着急的样子。你抓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其实是在催你走,——你就说,“马上,mama再给你拍一张”,她把脑袋别到一边,但还是站住了,嘴巴撅了一下,又忍不住笑起来。你记得她那天穿了一双小白鞋,刚买的新的,走了两万步,晚上回来发现脚后跟磨破了,红红的一片。你就蹲在床边给她擦酒精、贴创可贴,她呲牙咧嘴地喊疼,又把脚往后缩,你一边贴,一边说,“怪我,就不该走这么远”,她就笑,把脚伸到你面前,说,那你给我吹一下嘛。 你记得你应该是吹了的。你的嘴唇碰到她脚后跟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咯咯地笑着说痒,然后你就开始挠她的腰间,把她弄得笑到不停地咳嗽,吓得你不轻。 如今可不会有那样的情况了,她不会让你帮她剪脚趾甲了,就连给她拿一盘水果,她都要说“我等一下出来吃”。 时间在屏幕里哗啦啦地翻过,她越长越高,脸越来越瘦,下颌线慢慢出来了,长得漂亮了、有青春感了,但是小时候那种不要钱似的笑容也越来越收着了。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她的照片明显变少了,她开始躲着你的镜头,你举起手机,她就侧过脸,或者抬手遮一下,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她才会接受你拍她,但是嘴里还是会说“哎呀别拍了”。 相册里有一张她侧身站在阳台上的照片,她低头在看手机,你没有拍到她的正脸,阳光很温柔地从窗户打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你只拍到她一头乌黑的发丝,还有侧脸的弧线,——那张侧脸像极了安馨儿,鼻尖的角度,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都让你有些呆住了,就好像安馨儿还活着似的......这张照片是你悄悄抓拍的,她不知道你那时拍过她。 你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远远地悬浮在黑暗里。你看到有人在晾衣服,影子晃了晃,有条长牛仔裤没拿稳,带着衣架一起落了下去,飘进楼下的绿化带,主人家做了几个意味着遗憾的肢体动作,然后缩了回去。 你笑了一声,然后去拿书桌上的教案本。末页封皮里夹着一张她小时候用字帖临摹纸画的画,画的是你和她,两个很简陋的火柴人,头发像海藻的那个是你,身材矮小的那个是她,手拉着手,背景是绿色蜡笔的草地,还有一座带烟囱的红砖平房,——虽然你们从来没有住过红砖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mama我永远爱你一万年”。纸有些发皱发黄了,但是你一直保留着它。 你躺在床上,想着,等高考过了就好了。等七月份。 等她考完了,她就没有理由说“我要复习”“我要做卷子”“我要刷题”了,到那个时候,你们就都有空了,——你们可以一起做点事情,虽然你知道她多少还是不想和你一起玩、一起旅行,但是,哪怕只是每天吃完晚饭之后去小溪旁边的步道上走一走,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家里一起看电视电影,或者,你还可以和她一起玩游戏,你从前也是很爱玩电子游戏的......你觉得,你完全可以迁就她,只要她能和你在一起,你就有信心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为了这,你甚至觉得你可以把教师给辞了,找一个空余时间多一点的职业,或者,凭借着自己长得还算漂亮的后天优势,做一个主播之类的,毕竟主播还是很赚钱的,你也想为她的生活减轻一些负担,至少大学的时候不用为了一个月多少生活费而cao心,...... 你甚至想,高考结束那天,你希望她的同学朋友没有一个约她出去的。没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聚会,没有一趟说走就走的毕业旅行,就让她待在家里,待在你身边。你其实心里很知道,你的这个念头是不对的,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应当和要好的朋友们出去玩,应该有一场属于她自己的夏天,——但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你在心里悄悄期盼着,祈祷着,甚至诅咒着,不会有人约她。 因为只有那样,你才有优先级。你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让你心里发酸。你翻了个身,把小臂搭在眼睛上,吸了一下鼻子。你想,她是不是已经不那么需要你了?她关门的力度,她锁屏的速度,她说“我自己来”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她当然还会说“晚安”,还会主动帮你洗碗、帮你煮饭,但是,你看着她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吃饭,总会有一种幻觉,好像你们之间隔着五排课桌,——你站在讲台上,往下看见她的距离。 你把沾湿的手臂从眼睛上移开,又感到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的,凉凉的,贴着你的脸。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流的泪,流完了你才有这种感觉,你于是抽出卫生纸擦了擦脸,醒了鼻涕,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附近。 心口的敲门声已经不在了,但是,你觉得心里面有一块地方是空着的,而且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只是你现在不想去看,你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她的拖鞋落在地上的声音,看来她是上了床,然后就只剩一片安静。你听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声不见了,然后你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