Ⅷ 见字如晤，喜欢你让我觉得丢脸

    程阳很喜欢那个总把她当同龄人看待的小姨，也喜欢周末跑来这间小说工厂闲逛。

    凌乱堆叠的人物小传、摆满书架的角色立牌、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热乎乎的A4首稿，还有那些被随口提起的创作琐事。

    她总觉得自己多了解一点，就离那些喜爱的角色更近一步，他们并非纸上的虚影，也非她的幻想。

    可后来她又后悔离得太近，因为创作者未必会像读者拥有同等的爱。

    “0819名字的由来？”程玲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好像是那天下雨，新买的手机摔进水里了。”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我当时认真写的稿子一直过不了，随手糊弄出来的那篇反而成绩不错。”

    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纸上随手写下一串字符0819。

    “可能是恶趣味吧，最后就定了这个编号。”

    程阳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她不敢置信又难以接受，想急切从身边人嘴里继续问出一丝一毫的在意和特别。

    “唉，问这些干嘛。你也想写东西？可以啊，你这年纪写些花花草草的杂文，用我的关系，他们绝对会收。”

    她轻而易举便把话题岔开，程阳却不肯放弃，“你真的不喜欢0819吗？她是你的主角，她……”

    叮咚几声响，本月的读者邮件按时收到。

    程玲像终于找到借口似的，顺手点开邮箱：“看看有意思的，天天问些有的没的。”

    没成想第一封便是就是老读者的回踩信。一眼扫过，字里行间全是对虐文系列的失望、厌恶与控诉。

    她毫无表情，一封接着一封地筛选，直到鼠标停在一封名为《写给蔓蔓》的邮件上，程阳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

    “我要看这个。”程阳激动点开。

    ——见字如晤，蔓蔓。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你。喜欢你让我觉得丢脸！恶心！悔恨！

    ——我后悔年纪小的时候读的是你，你让我以为爱是奉献，是无怨无悔，是等到最后总会有彩虹。

    ——我讨厌你，我恨你。提起读过你喜欢你，让别人笑话排挤，让我总爱做不属于我的美梦。回想以前对你的喜欢，我只有后悔与恶心。

    ——蔓蔓，如果我没喜欢过你，是不是我的人生就不会这么糟糕？

    一封、两封、三封……其中不乏对书中其他角色作者的谩骂与反思，但都没有蔓蔓那一封对程阳的打击深刻。

    她忽然想起那场轰轰烈烈的舆论风波，不就是程玲亲自下场回应惹出来的吗？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男主真正爱着谁……

    这本书的读者、爱过蔓蔓的人，都被程玲亲手背刺，陷入无止境的拉踩竞争中，却也让小说大火特火，出了圈。

    女孩下意识刻意找补又心存幻想：“舒然很好，蔓蔓也很好，都被喜欢也正常。但蔓蔓也是女主，那一篇不是还有番外吗？你是不是想写写关于她的其他故事？”

    程玲删掉了所有差评邮件，再把好的夸赞的偷偷打包喂给智能模型，作为角色的反馈奖励。

    她偏过头，云淡风轻：“什么番外？不记得了。一个角色而已，卖得好就多写几篇，卖的不好就丢掉。”

    女人揉揉女孩的头，弹了一下额头：“现实生活过好了才最重要，哪来那么多喜欢不喜欢。走，带你出去逛逛。”

    程阳从回忆里缓过神，默默站起身。

    这间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工作室里，一排排服务器正安静地运转。屏幕幽幽发亮，无数智能模型在后台高速运行。

    她怔怔看着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她真想问问小姨，那些让她茶思夜想，和所有喜欢与期待郑重写进日记本里的故事，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闪烁的屏幕里是别有洞天的虚拟世界，行走在二维纸面的角色，居然也是看上去活生生的人。

    是小说赚得钱还远远不够，虚拟伪真的主播带货来钱更快吗？

    那个名叫圆圆的女孩，靠着上嫁得来的精致美好生活，向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们传授真切可靠的经验，卖给她们可以提升魅力的产品。

    有人会料想到她的人设是假的，但会料想到她连人都不是吗？

    此刻因为0819的蛛丝侵蚀，世界被彻底污染。身世悲惨的老爷爷、午夜卖货的离异阿姨、单身独立的自由青年、和爱人努力奋斗的平凡职工……所有虚拟人物，全部变成了雪白的蜘蛛。

    它们在画面抽帧的屏幕背后满屋乱爬，失去控制。

    程玲抓着头发，又急又气，“怎么搞成这样了？你们外带的电脑里面有病毒是不是？是不是啊？那么多薪水干什么吃的！”

    “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啊！”

    助理失神地瘫在椅子上：“完了，都完了……”

    程阳屏住呼吸走上前去，她看见那些已经完结的故事，正在以飞快的速度被重新撰写。

    系列001开场差点被强jian的戏份，正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呈现。她还想细看，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