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

    【Chapter 6: 时差】

    九点五十,她的工位还是空的。

    陆深把同一份测点复核打开第三次。光标停在第三十七号,就是林道上她贴过来、说编号反了的那一条。屏幕亮着,人没有来。茶水间经过两次,走廊尽头那截短发也没有出现。有人说笑着走进电梯,不是她。

    他等到十点十七。再等就不是稳,是明显。

    于是他夹了文件夹,走去对面组。步伐正常,表情正常,像真的有一张要对的表。到了她工位旁边那排,他停住,看了一眼空掉的屏幕,开口,声音平得自己都快信了:

    “江澄呢。对照表还有两处要核。”

    对面的人抬眼,有点意外:“你不知道吗?”

    陆深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

    “她被临时安排去国外出差了。项目对接,回来就在家准备材料,大概一周后走。这周都不来单位了。”那人说得轻快,已经低头继续点鼠标,“你要核就发邮件吧,她远程在。不过这几天估计挺忙的。”

    “……哦。”

    陆深应了一声。应完发现自己还站着,便把文件夹抬了抬,像真把事情办完了:“那我发她。”

    回自己工位的路忽然变长。只有他自己听见耳膜里的一声很闷的响,像什么东西从预定位置上滑开,没有摔碎,只是不在了。

    出国。一周后。不来单位。

    单间、209、那句“我把你吃了”,到这里变成一句同事随口的告知。她甚至没有在解散的时候多停一步。那一眼里他以为是确认人数的回头,也许只是回头。

    他坐下来,打开邮箱。光标闪,对照表是真的,要核的两处也是真的。他盯着收件人栏里她的名字,看了很久,把表附上,正文只写了工作需要的三行。发送。发送成功的提示亮了一下,灭掉。

    这不是他想问的。

    下午他比任何一天都更像原来的陆深。没有人看得出他在等一封可能不会来的回复。邮件界面被他刷新过两次,第三次他把窗口关掉,怕自己再点。

    晚上回到家,灯开了又关,最后只留了客厅一盏。冲锋衣已经洗干,挂在门后,看起来像从未上过山。他洗澡,水比旅馆的热得快。花洒底下没有她的声音。没有人说躺着就行。

    十点四十五,他坐在沙发上,对话框被打开。

    上面还是那两行。你东西忘我这里了。209。中间隔了一个他把自己活活熬过去的周末,和今天上午那句“你不知道吗”。

    他打字。删。再打。

    「对照表发你邮箱了」 删掉。太像工作。

    「你什么时候走」 删掉。太像质问。

    最后留下五个字。光标在问号后面跳了很久。他点发送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像把一件不该捡起来的东西又捡了起来,可今晚如果不捡,它会在身体里继续空转。

    陆深:你要出国了?

    发出去。

    对话停在那里,没有“在输入中”,没有已读。房间很静。他没有把手机扣过去,只是握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自己点亮,像还在 209 门口那样——门不一定会开。他仍然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一句解释,还是等一句和那天早上一样轻快的、把人吃掉然后让人回去的话。两种他都没有把握接住。可已经发出去了。

    窗外有车经过。他坐在暗里,看那条消息安静地躺着,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被接住和被放下,可以是同一只手做的事。而他连这只手此刻在哪一个国家时区,都不知道。

    消息是十一点零三分来的。

    江澄:怎么?不舍得我?

    陆深盯着那行字,耳根先热。拇指悬着,还没想好怎么否认,下一条已经顶上来,时间只隔了几十秒,语气像换了一个人。

    江澄:单位安排去两个月。你的表我看了,没问题。

    两行叠在一起,前一行是手,后一行是抽走。他在沙发上坐着,把「不是」打出来,删掉;把「两个月」打出来,也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回得像他本人:

    陆深:知道了。

    已读。她没有再回。

    三天后中午,一张照片丢进来。机舱窗,云,小桌板上的杯托,没有自拍,没有文字,像随手发给任何一个还在通讯录里的人。陆深看了很久,放大,看云的边缘,看那截并没有入镜的手腕可能在哪。然后把手机扣上,把已经凉掉的午饭吃完。

    过了几分钟他还是打开,回:

    陆深:到了回一声。

    发出去才觉得这句像家属。她晚上回了个「到了」,后面跟着当地时间,再后面是一张文件截图,批注很密。工作。他把截图看完,回「嗯」。没有问房间,没有问累不累。

    再往后,线就变成这样。

    有时是无厘头。凌晨她发「这边的自动门好慢」。或者一张看不懂的路牌,或者「咖啡是酸的」。没有前因,也没有要他接。陆深有时看了不回,怕一回就显得自己一直握着手机;有时回得很克制:「时差还没倒过来?」她可能回个「倒了」,也可能已读。

    有时是工作。共享表格、对接备注、一句「这个点你比他们熟,你看一眼」。他回得又快又干净,专业得像从未进过 209。回完会把自己气到——气自己在这种时候最听话。

    被逗急了才会回嘴。

    有一次她忽然发:「老陈是不是又要给你介绍。」

    他回:「关你什么事。」

    她回了个很短的「哦」,然后是一张夜间的窗。他盯着那个「哦」看到眼睛干,最终没有再打下一句。

    更坏的一次在第二周周三夜里。

    十一点四十。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江澄:睡了吗。

    陆深几乎立刻回:没有。

    对话框安静了两分钟。两分钟里他坐在床沿,像又站在那扇门前面。然后她发来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对接纪要,附言只有四个字:

    江澄:那没事了。

    他点开压缩包。真的是纪要。他逐页看完,把改动标红发回去,发送的时候手是稳的。稳完他把手机扔到床另一头,关灯。黑暗里那句「睡了吗」还在,像被允许靠近,又被当场收回。他没有硬着去问你到底要干什么。问了她大概会笑。

    单位这边各自生活得更像真的。

    有人在茶水间说:“澄澄在外面挺能适应的吧,以前也驻过。”

    有人说:“两个月呢,指不定带个外国男友回来。”

    有人看着陆深:“你们不是一组的吗,她走之前没跟你交接完?”

    陆深把杯子洗了。“邮件齐了。”他说。语气平稳,活仍旧干净。没有人看见他当天把那份纪要反复打开,不是因为里面有错。

    介绍对象的事又被提起过一次。同事把微信推过来,说人家很安静、很合适。陆深看了那张照片三秒,说最近忙。不是忙。是身体已经记得另一种近,近完被留下一个人躺着的那种。再去认识一个安静的人,像对那晚不忠,又像把自己想得太重——她大概不会觉得这需要忠。

    她在那边显然也有生活。群里偶尔出现她的名字,是时区不同的已读,是某张会议桌的边角。陆深不点开每一张。

    他有自己的生活。加班,跑步,把冲锋衣收进柜子最上层。周末把冰箱清了一次,清到一半停下来,想起她说自动门慢。他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看一眼,不回。看了就不回,是他仅剩的一点回刺,幼稚,也没用。第二天她又发来一张超市小票,总价看不懂,他最终还是回了:「少买冰的,胃受不了。」

    发送之后他骂自己。她回了个「收到」,像签收一份关怀,并不签收那份多出来的心。

    两个月才过了不到一半。

    线没有断。她有时在,有时像一阵已经落地的风,只留一张窗、一句无厘头的话、一份纪要。他回得克制,急了才呛,呛完又后悔,后悔完继续把手机充电线插好,放在枕边——不是为了等,是为了万一。

    万一她又问睡了吗。

    万一这次不是压缩包。

    房间很静。他知道这叫藕断丝连,也知道丝在她手里。他自己生活得像个人,只是生活的缝里多了一个时差,和一句始终没有被认真回答的「不舍得我?」。

    他当时回的是「知道了」。

    到现在他仍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要不要把那三个字改成别的。改了大概也没有用。她要的本来就不是他舍不舍得。她要看的,是他不舍得,还装成知道了。

    消息是下午三点来的。他在工位上改一份图例,手机屏幕亮了。

    他点开,是一张照片。货架,暖黄的灯,一只气呼呼的小狗公仔。绒毛挤成一团,眉眼往下撇,看起来刚被人踩过尾巴,偏要坐直。

    江澄:这是不是你。

    陆深看了两秒,耳根先热。热完是被戳中的那点烦——烦她看得太准,烦这只狗和自己被按在床上看着她去洗澡的脸重叠了一下。他回得很快,像要把那一下拍开:

    陆深:你眼神有问题吗。这是狗。

    已读几乎是立刻的。

    江澄:我买下来今晚陪我睡。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工位隔板外有人走过,打印机响。这句话轻得像玩笑,落到他这里却变成房间、灯、她说躺着就行、以及一只被买下来的、会在她枕头边过夜的东西。他想到她大概会把公仔随便扔在旁边,短发,T恤,像那晚一样不设防。公仔不会问算什么。公仔也不会在压缩包后面空等。

    胡思乱想一旦开始就停不住。今晚陪我睡——是逗他,他打了「谁要当你的狗」,删掉。打了「别乱买」,也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看了就不回,是他仅剩的刺。刺完他下午把图例改错一处,又改回来,下班把手机揣进最里的口袋,像能把那只气呼呼的狗隔开。

    夜里还是打开了。照片还在。她没有追问。他盯着那只公仔的下撇眉,忽然觉得自己比它更气,也更没出息。锁上。充电。入睡前又亮一次,仍旧没有新消息。

    日子就这样过。

    时差还在,线还在。她发过超市的怪味饮料,发过对接表,发过「自动门今天快了一点」。他有时回「少喝」,有时回工作备注,有时已读不回。

    生活各自走,走得很像正常,只有枕边的充电线出卖他。

    直到这条。

    江澄:想要什么手信?

    陆深当时在家,冰箱门开着,光打在他脸上。手信两个字太日常,日常得像她真把他算进回程的清单里,又像下一句马上会变成纪要或「那没事了」。他想着又是什么把戏,冰箱门还没关,气泡已经又跳出来。两条连着,不给他准备的时间。

    江澄:我下周飞机回去。

    江澄:你要接我吗。

    冰箱里的冷气往外涌。他站着,看那两行字。接机。两个月里所有克制的回、所有不回、所有「知道了」和「关你什么事」,忽然被放到一个具体的出口:到达大厅,短发,行李箱,时差还没散的脸。去,就是把「不舍得」从那句玩笑里认领出来。不去,她大概也会自己坐车,第二天出现在工位,丢一句时差过了,看他当场绷。

    他听得见自己心跳。过速,熟悉,像 209 的门铃还在指尖。

    手机亮着。她在等,也可能不等,只是随手问一句,问完可以去睡,公仔还在那边的枕头上。陆深把冰箱门带上,靠着厨房的柜子,把「几点」打出来,删掉。把「谁要接你」打出来,盯着,也没有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

    不是不回,是这半步比进门还重。去接,身体会先于面子到达;不接,面子会先于身体后悔。两个月的藕断丝连被她收到一个很简单的问句里,简单得近乎恶劣,也近乎偏心——手信和接机可以是同事,也可以不是。她把选择又放回他手里,自己大概在看。

    看他要不要再往前半步。

    陆深坐到沙发上,把那只并不存在的气呼呼小狗从记忆里赶开,赶不开。屏幕还亮。下周。飞机。你要接我吗。

    他拇指按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