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以寇王(NPH)在线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应祈的回忆2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应祈的回忆2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应祈的回忆2



    四、原谅我

    应祈被判了二十六枚焚器,罪名是监守自盗,败坏九歌名,比典越还多两枚。

    行刑那天,和那天一样,演武场,青砖地,火炉,银柱。所有弟子都被叫来观刑,乌压压站了一片。

    应祈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王褚飞一枚一枚挨着。

    现在轮到他了。

    他双手绑在那里,垂着头,

    砰,砰,砰……

    钉在身体里的焚器一枚枚炸开,他忽然笑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他趴在那里,后背血rou模糊,却笑出了声。又一声闷响,又一枚炸开,他笑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着,“原来这么疼……”

    他终于知道王褚飞那天是什么感觉了,他终于知道典越那天是什么感觉了,他终于知道被当成耻辱,被所有人唾弃,是什么滋味了。

    第二十六枚炸开的时候,他已经没声音了。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血从他身下流出去,流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顺着青砖的缝隙往前淌。

    ---

    应祈被逐出九歌那天,天气很好,他走在下山而去的山道上   。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九歌。然后回过头,抬步欲走,却看见一个人。

    李乐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脂粉。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是在等他。

    应祈却收回目光,垂了垂眸,抬步往下山的山道走,从她身边走过。

    “应祈!”李乐嫣在后面喊他。

    他没停,继续走。

    她追上来,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路。

    “你听我说——”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应祈不想说什么。她挡住路,他就抬步将她绕开,接着往下山走。李乐嫣再次赶上来,挡住。几番她挡、他绕的斗争下,应祈终于妥协,止住脚步,顺了她的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李乐嫣问。

    应祈没回答。

    “为何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计较以前?”李乐嫣有点气恼。

    “是你吧?”应祈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李乐嫣愣了一下:“什么?”

    应祈不想说的,但他还是开口了:“是你告诉那个人,我家乡住所吧?”

    李乐嫣愣住了,她的眼睛眨了两下:“你……你在说什么?”

    “我入门之时,”应祈说起来,“因为拜入门下的人当时都出身显赫,我娘为了不让我丢面子,告诉九歌的是我战死爹的故居位置,在供巷(前朝首都,地处繁荣),而不是河县。这俩地方相距起码五天的路程。我被关起来不过三天,就算他们提前去供巷核实,之后再转去河县,这路程即使快马加鞭也要十五天。”

    他看着李乐嫣:“而你在他们身边,却是个现成的答案。我的家乡河县,还有我家乡具体的家人——阿妈、奶奶,我只告诉过两个人。一个是王褚飞,一个就是你。”

    李乐嫣的脸色变了,先是发白,然后泛起一层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她很快压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应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应祈没让她说完:“而且,他们怎么知道你对我很重要?用你的安危可以威胁我?武长老说的吗?”

    “够了!”李乐嫣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现在如此怀疑我,不就是因为我当初没选王褚飞,留在这里吗?你就是觉得我嫌贫爱富,所以如今才这样揣度我,这样恶意想我。你难道不知道这三天,是我一直去赵府到处为你求情吗?你不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抖,看起来真的委屈极了。

    应祈等她说完,才开口:“所以你知道他们是用你的安危来威胁我?”

    “我不知道!”李乐嫣几乎是喊出来的。

    应祈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一点都不奇怪呢,”他说,“我妥协的原因是因为你这件事情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去。李乐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假如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件事没什么感触呢?假如不知道,那武长老要把她送人的事,不足以让她震撼吗?她应该问“什么妥协?”“他们用我威胁你?”“武长老要把我送给谁?”——这些问题,一个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这些。

    但她没有。她跳过了所有疑问,直接进入了愤怒。她愤怒的是“你怀疑我”,而不是“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这不正常。除非她早就知道。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应祈家乡亲人的消息,是李乐嫣说的。用她的安危逼应祈就范的办法,也是李乐嫣想的,为了让应祈顺利背锅,帮武长老。

    现在,两个人都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彼此都知道对方知道了,再装下去,也就没意思了。

    李乐嫣沉默了,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轻轻晃动。

    应祈站在那里,等着。

    半晌,她才开口,语气软了下来。

    “我……我没别的办法……”她的声音带着颤,“他们逼我……他们知道我们之前的关系,知道我们认识。我没办法。”

    应祈没说话。

    “我真的没办法!”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我要活下去!我在那种地方,我不听他们的,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应祈还是没说话。

    “要怪你就怪这个世界!”她的声音因为崩溃尖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看上去我见犹怜,“怪这是乱世!我没办法!我不这样做,我就活不下去!”

    她喊完了,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应祈看着她,那张脸他曾经觉得很可爱,现在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释然,只是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放在李乐嫣的头上。她的头发很软,滑溜溜的,像是上好的缎子。他轻轻揉了揉,像以前那样。

    “乐嫣,”他问,声音很轻,“我的错,可以弥补了吗?”

    他都知道,知道李乐嫣为了武长老,把他卖了。他想问,他这几天遭受的折磨、委屈,和二十六枚焚器,可以弥补他当时的错了吗?

    “应祈……”她叫得很轻,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

    应祈等了一会儿。最后又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抬起手,转身走了。

    他也许知道李乐嫣会在身后一直看着他,但他再回头看,身后就只是身后了。

    ---

    五、回不去了

    回乡的路,走走停停。

    应祈小时候总是梦到回家的路。练功太苦了,被欺负了,他总想回家,找阿妈去。但好几次全都忍住了,因为他还没出头。阿妈当时翻山越岭走了那么久,把他送来,他还没出息呢,还不能回去。

    但是最后没想到,如今是真的要回去了。

    家里,阿妈和奶奶都在等他。九年了,他什么都没混出来,还被逐出师门,一身是伤地回去。阿妈会不会觉得他没出息?奶奶会不会失望?他不知道,但他得回去,回去看她们一眼。哪怕被骂,哪怕被打,他也认了。

    走到河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记得那条路。小时候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找到。从镇口进去,往东走,过两条巷子,第三家就是他家。

    进了镇口,他看见了一个熟人。是小时候的邻居,姓王,比他大几岁,现在应该在镇上卖菜。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躲开了。

    应祈没在意,继续走。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熟人,都看着他,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了?”他问一个认识的人,那人摇摇头,走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跑。

    转过最后一个弯,他站住了。

    他家没了,原本家的位置,只剩一片烧得焦黑的废墟。

    “人呢?!”他抓住一个过路的,“住这儿的人呢?!”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指了个方向。

    应祈扔下他,往那个方向跑。

    城门口,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城墙上挂着两个笼子,两个笼子各装着东西——他阿妈和奶奶的头。

    两个头颅就那么被塞在正方小笼子里,挂在半空。头颅眼睛闭着,风一吹,笼子晃一下。

    应祈一下子力气被抽干,“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眼前一片眩晕,耳朵嗡嗡响,脑子也短暂没了思考。

    身后有人说话。

    “就是他?”

    “对,就是他。”

    脚步声围过来。

    “走得可真慢啊。”一个声音说,“还记得我吗?你把我弟弟杀了。”

    声音的主人叫南西天,是声名远播的游匪头子。

    应祈没动,他跪在那里,直愣愣得抬头看着那两笼子,任何声音都听不见。

    ---

    应祈不知道自己被南西天那些人关了多久。

    他们把他关在一个地窖里,天天打他,折磨他。各式各样的招数往他身上招呼,鞭子抽,棍子打,烧红的铁条烫。可他就是跟没知觉一样,不喊疼,最多太疼了昏过去,然后被冷水泼醒,接着被折磨,始终不说话。

    每次昏过去时,他眼前总是闪过阿妈、奶奶、王褚飞……还有李乐嫣的脸。

    他有能力报仇,反杀很容易。但他没力气了,他知道即使杀完这些人,奶奶和阿妈都不会回来,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与其到时候自行了断,不如就这样死在这些人手里算了。

    应祈以为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全是因为倒霉。倒霉得罪了武宝怡那个王八蛋,倒霉被安排震水珠那个任务,倒霉……告诉了李乐嫣家乡的位置。

    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再次在地窖醒来,地窖里的光亮都来自于头顶下地窖的洞口,平时洞口边也有两个人守着站岗。他浑身都是伤,指甲缝里被插了牙签,划开的刀口上还涂了蜜糖,撒了蚂蚁。血把衣服都凝得定型了,变成yingying的。

    应祈费了好大一股劲,才把裤子从自己皮rou上撕开,把裤子掰软些,踉跄着站起身。他满身的血腥味。上次恍惚听到,他们打算往地窖里放进来野狗,把他喂给狗吃。

    只是奇怪的是,今晚异常安静。天都黑了,平常折磨自己的几个人也不来。应祈仰起头,往上看着,守着洞口的俩人也不在。

    忽然“砰”的一声,一个圆东西砸了下来。应祈低头一看,是个人头,那群匪帮的。紧接着又是一个,上面还传来各种打斗声。

    应祈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个死了弟弟的南西天被人一脚踢下来,重重砸在他眼前,扬起一片灰尘。南西天吐着血,身上被戳了好几个窟窿,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些天一直折磨着应祈、给自己弟弟报仇的南西天,如今满嘴鲜血,临死前看着应祈却笑出了声,他大概也觉得讽刺。

    应祈看着他,眼底却懒得有任何情绪。

    南西天笑着笑着,悲从中来,他咳了两口血,说话断断续续的:“小白脸……你、你和我……都被耍了……”

    应祈缓缓看向他。

    南西天喘着气,血从嘴角往下淌:“上面那些人……是武长老派来的。震水珠……是他设的局。”

    他使劲攒了一口气:“他找我合伙……说劫了宝物,平分。我他妈信了……结果那老东西……早就跟赵家二儿子串通好了。他们自己吞了宝物,把黑锅甩给你……也甩给我。”

    他又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血从胸口的窟窿里往外涌,“我糊涂啊……我居然信他……来到你家乡这边……中了他的计……”

    南西天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应祈,忽然咧嘴笑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小白脸……”

    “你奶奶和你阿妈的位置……是武长老亲口告诉我的,是他让我在这儿等你。”他说完,忽然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哈哈哈哈……我输了……我输了……”

    但南西天死到临头说出真相,可不是为了让应祈死前瞑目的,而是目的显著。

    “小白脸……你是九歌来的,武功一定不差,要是你能活着出去……杀了武宝怡,也算……也算替我和我弟弟报仇了,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停,两个蒙面的黑衣刺客跳下来,一人一刀,捅进南西天身体里补刀。笑声戛然而止,送他真见了西天,而他临死前的话,还真让他应验了。

    南西天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

    然后两个刺客到处看了看,看到应祈趴在暗处,像一具尸体。

    一个刺客正要凑近查看,应祈忽然抓起南西天落在地上的刀,一跃而起,一刀捅进那人的胸口。另一人反应过来时,应祈已经拔出刀,反手割开了他的喉咙。

    两个人倒下,应祈杵着刀,体力不支,差点跪在地上。周围的黑衣人听见动静围过来。

    应祈看着那些刀尖上的寒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他想起阿妈和奶奶,想起她们的头被塞在笼子里,挂在城墙上。

    他握紧刀柄。

    他不能死在这儿,他得活着,他得报仇,他得杀了武宝怡那个王八蛋。

    他撑着刀站起来,身上那些伤口撕裂开,血顺着腿往下淌。

    他朝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冲过去。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体力亏空得太厉害,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但被他那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他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穿一个,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血糊了满脸。

    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包围。

    身后的人追上来,他在夜色里狂奔。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响。他跳进一条溪水里,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他往下沉,往下沉,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水从耳朵、鼻子灌进去。那些声音远了,那些火光远了,那些疼也远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六、凌玉山

    应祈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

    他躺着,身上盖着被子。他动了一下,浑身的伤口像被人同时撕开,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别动。”一个声音说。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旁边。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袍子,留着短须,正看着他。那人的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温和,但应祈还是本能地绷紧了身子。

    “你是……谁?”应祈声音沙哑地问。

    “救你的人。”那人说,“你躺好,别乱动。伤口刚包扎好,再崩开就不好办了。”

    应祈想坐起来,但浑身疼得使不上劲,只能躺着。

    “我在哪儿?”

    “去长陵的路上。”

    长陵?那是哪儿?

    那人看出他的疑惑,说:“我是凌家的人。路过那条溪,看见你躺在水里,就把你捞上来了。你身上全是伤,被泡得发白,我还以为是个死人。”

    应祈想起那条溪,他被追杀的时候跳进溪里,顺水往下漂。

    “为什么救我?”他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只是觉得你长得有几分像我的儿子。”

    应祈愣了一下。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不知道是多少无奈和心疼:“只不过我儿子,很久不能在身边陪伴我这个父亲。你长得有几分像他,看得眼熟。”

    他顿了顿,“所以就救了。”

    应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长得像他儿子,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救了他——这种理由,他从来没听过。

    “你叫什么?”那人问。

    “应祈”

    “应祈”那人点点头,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叫凌玉山。看你样子,大概是被追杀了,有地方去吗?”

    “没有。”应祈垂眸回答。

    凌玉山没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摇摇晃晃的,应祈又昏了过去。

    ---

    应祈在凌家养了三个月的伤。

    三个月后,他能下地走路了后,就去找凌玉山。

    “我要回去一趟。”他说。

    凌玉山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去吧。”

    应祈走了,回到镇子上。

    在城门口前,那两个笼子还在。风吹日晒了这么久,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爬上去,把笼子取下来。

    他用布把她们包好,走到镇子后面的山上。挖了两个坑,把她们埋了。

    他跪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身,下山。

    ---

    一切事情终于连在了一起。

    应祈的无妄之灾,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武宝怡联合赵家二公子,想私吞震水珠,需要一个替死鬼。正好武宝怡因为李乐嫣对应祈又妒又恨,于是应祈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武宝怡先是找了游匪南西天,让他派人半路劫走震水珠。但他知道,九歌弟子没那么好对付,区区几个土匪,根本不是应祈的对手。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南西天的人活着回去。他们就是去送死的,为的是在应祈杀人的时候,武宝怡藏在队伍里的人趁机换掉震水珠。

    南西天是个难缠的角色,武宝怡知道。但这事偏偏得找南西天,因为他们到处被朝廷通缉,翻脸不认账是常事。武宝怡原本打算,他们的人被杀,但是有赵家坐镇,让南西天自己吃哑巴亏。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应祈杀死的领头,是南西天的亲弟弟。

    这下直接让南西天不死不休了。

    为什么找土匪来吸引注意力这么大费周章?直接趁应祈不注意换掉不行吗?不行。应祈在九歌九年,周围弟子就算不熟悉,也都认识。眼线太多,只要有失误,被抓到,就会牵扯到武宝怡。他必须大动干戈,让护送的人注意力全被吸引,才好下手。

    南西天的亲弟弟死了,南西天找上门来。武宝怡怕这事闹下去牵连自己,直接指明了“罪魁祸首”应祈的家乡和亲人。让南西天去报仇,让他的人全部守在应祈家乡附近,等着应祈回来。这样,南西天的人就不会分散到处乱跑,武宝怡才好一次性灭口。

    确认南西天的人到齐了,武宝怡就派人全部出动,杀光南西天的人,也杀了应祈。

    一箭双雕。

    ---

    九歌的武宝怡此刻正在山下的云霄楼里逍遥快活。听说今天是他的寿诞,包下了整座楼,通宵畅饮。

    云霄楼是附近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雕梁画栋,平时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今夜被武宝怡一人包下,楼上楼下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都是来给他贺寿的客人送的礼。武宝怡大手一挥,全收了。

    此刻他在三楼最大的雅间里,眼前蒙着红布,张着手到处摸那些躲起来的小娘子。他今晚叫了十几个姑娘来陪酒,这会儿玩起了捉迷藏。他每摸到一个,就搂住亲一口,惹得姑娘们尖声笑着四处逃散。武宝怡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红光满面的,像是年轻了十岁。

    整层房间都留给他捉迷藏玩。

    可渐渐的,女声少了。先是笑声稀疏了,然后脚步声也没了。武宝怡伸手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太安静了。

    武宝怡习武多年,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功夫荒废了不少,但警觉还在。他立马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摘下眼罩——一把刀已经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rou,再往前一分就能割开喉管。武宝怡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看见站在面前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应祈。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在匪帮大本营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应……应祈?”武宝怡的声音在抖。

    应祈没说话,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女子们,她们抱在一起,吓得脸色发白。应祈下巴一抬,示意她们走。那群女子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出了门就尖叫着往楼下冲,喊着“杀人啦”“救命啊”,脚步声噼里啪啦远去。

    武宝怡听见那些喊声,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他知道外面有他的人,但那些人这会儿大概也被惊动了。可应祈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动不了。

    应祈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冰冷:“武长老,你大概还有一刻的时间。那些人从楼下跑出去喊人,等人上来,最快也得一刻,说吧。”

    刀又紧了一分,武宝怡的脖子上沁出一道血线。

    “说……说什么?”武宝怡仰着头,咽着口水。

    应祈没回答。

    武宝怡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他趁应祈说话的间隙,猛地出手,左手去格应祈的刀,右手去抓他的手腕。这一招他练了几十年,自认为够快够准。

    应祈早有防备。

    他握着武宝怡伸来的左手,往下一拽,同时抬起膝盖,狠狠磕在武宝怡的手掌关节处。咔嚓几声脆响,手指被掰断,朝外翻着,像折断的树枝。武宝怡惨叫还没出口,应祈握刀的手猛地往下一插——刀刃穿过武宝怡的脚面,将他钉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武宝怡撕心裂肺地喊起来,血从脚面涌出来,顺着鞋底往下淌。

    应祈握着刀柄,扭了一下。刀刃在骨头里转了半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武宝怡疼得浑身抽搐,另一只脚在地上乱蹬,把旁边的桌椅都蹬翻了。

    应祈蹲下来,看着他:“说,为什么要害我?”

    “疯子!你这个疯子!”武宝怡疼得直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是九歌的长老!你……你敢——”

    应祈没等他说完,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抓过他另一只好手。那只手还在抖,手指蜷着,不敢伸直。应祈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住。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说完,握住他的一根拇指,刀起刀落。拇指应声落地,骨碌碌滚到墙角,留下一道血痕。

    “啊啊啊啊啊!”武宝怡的惨叫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回荡,他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虾,“我不知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害过你!”

    应祈听着他狡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匕首在武宝怡的衣服上蹭了蹭,擦掉血,然后揪过他一边的耳朵。

    “说,为什么要害我?”又一遍重复相同的话。

    武宝怡还没来得及回答,刀刃已经划开了他的耳根。整个耳朵被割下来,掉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武宝怡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只剩下含混的呻吟。

    才短短一会儿,武宝怡身上就缺了不少零件。脚被钉在地上,手断了两根,耳朵少了一只,整个人像一摊烂rou瘫在那里。

    他是真怕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武宝怡的声音带着哭腔,“钱?女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放过我!”

    应祈冷漠地看着他,看着他捂着耳朵直不起腰,看着他脚上的血淌了一地。

    “说,为什么要害我?”还是相同的话。

    “我……我可是九歌的长老!我教过你武艺的!”武宝怡还在挣扎,“你杀了我,九歌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的!”

    应祈没接话,他又是唰的一声,划开了武宝怡右手的手筋。那条筋像一根崩断的琴弦,猛地缩进rou里,武宝怡的右手从此再也握不了东西了。武宝怡的惨叫已经变了调,像杀猪一样嘶哑。

    应祈抬起膝盖,嘎嘣一声,像撅折一根干木头,把武宝怡的手腕从中间掰断了。骨头茬子刺破皮rou露出来,白森森的,混着血。

    武宝怡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气若游丝,嘴唇哆嗦着,终于撑不住了:“我说……我说……是赵家二公子……震水珠……是我换了……我想栽赃你……你……”

    应祈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招供,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这些他早就知道了。他来这里,压根不是来听什么狗屁答案的。

    他把刀从武宝怡的脚上拔出来,带出一股血箭。武宝怡疼得又嚎了一声,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应祈蹲下来,看着他:“可惜啊……我现在不想听了。”

    他将刀插入武宝怡的嘴里,锋利的刀片在口腔里搅动,割断了舌头,划烂了上颚。武宝怡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溺水的狗。

    应祈抽出刀,然后一刀捅入武宝怡的右眼。

    鲜血飞溅。刀刃穿过眼球,直入大脑。武宝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应祈拔出刀,武宝怡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应祈站起身,他的脸上溅满了血,他低头看着武宝怡的尸体,看了几秒,然后离开。

    他打开门,门外站满了人,云霄楼的客人、伙计,还有武宝怡带来的几个随从。他们本来是要冲进去的,但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应祈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应祈不在乎他们,他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他,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堂。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站在路边让路的李乐嫣。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脸上还带着脂粉。她显然是被叫来陪酒的,此刻缩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应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永远地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