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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谢呈

    

第九十五章 谢呈



    君临有个官职,名为文澜巨,隶属于论官。

    这个官职若说小,可以很小——不过是一个传达口谕的差事,既无调兵之权,也无参议之职。但若说大,也绝对够大——文澜巨负责的是皇帝口头下达的旨意,由他们代表帝王本人,将那些不便落笔、不可留痕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该听的人耳中。能担此任的,必须是皇帝绝对信任之人。

    而当朝文澜巨只有一人,名叫谢呈。

    这人今年不过十七岁,却已经在朝中站住了脚。他样貌极其清俊,骨相漂亮,像有人拿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只不过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留不住,对谁都淡漠如常——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多看一息。

    而这个人,跟龙娶莹之间的渊源也说来话长。

    谢呈原本不叫谢呈。他姓今,名风雪。

    今家是前朝百年忠臣之家,世代清正,门风刚直。只可惜遇上的是一位暴君——前朝那位以残暴著称的姬霆琰。当年暴君痴迷于各种荒诞的治病方术,不知听信了哪个妖道的话,竟要将自己的亲弟弟剥骨、磨成粉末入药。

    今大人听闻此事,上书直谏。言辞恳切,句句在理。但暴君的回应是一道抄家令——今家满门尽没,今大人被当众挖心喂狗,府中女眷充入教坊为妓,男子为奴。

    彼时还是旧贵族的骆剑闻——骆方舟的父亲,也是如今归隐的太上皇——在朝中当差,对今大人的为人一向敬重。宁可选择得罪当时风头无量的阉臣冯元,也要据理力争接过对今家的抄家之任。

    今风雪,那年才几岁,生得眉目秀美,唇红齿白。而暴君豢养娈童的恶名天下皆知,骆剑闻对今家如此遭遇已经痛心疾首,不忍心再让谢呈入宫后遭遇此等侮辱。于是他连夜寻来一位捏骨师,趁着孩子年幼骨骼尚未定型,将他面部骨骼硬生生捏歪——鼻梁扭曲,颧骨错位,下颌歪斜。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变得畸形可怖,让他躲过了暴君的觊觎。

    骆剑闻以为这样就能保他平安。可他万万没想到,暴君的手段远比他想象得更加狠毒。

    当朝中与今家同样遭遇的,还有原家。两个忠臣之家的子嗣被一同送进宫,暴君为了杀一儆百,没有将他们充作寻常宫奴,而是做成了“鸟奴”。

    所谓鸟奴,便是那两个孩子被戴上定制的尖嘴鸟面具。那面具奇重无比,几乎能把一个孩子的头颅压得抬不起来。他们被剥去所有衣物,赤身裸体,只有一根羽毛勉强遮住私处。脚踝上拴着铁链,每日被赤裸的牵着上朝,像两只驯好的雀鸟,被拴在龙椅两侧,赤裸着暴露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之下。

    今风雪当时年纪太小,脸已经被捏歪,戴着那副沉重的鸟面具,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日复一日站在朝堂之上,被无数双眼睛打量着、打量着、再打量着——那种屈辱,是刻进骨头里的。

    同时为了“上朝好看”,两个孩子从几岁起便被太监训练仪态——站姿、步伐、垂首的角度,每一样都要符合规矩。到了十岁之后,上朝前还要被全身涂抹香膏,让皮肤在烛火下泛出光泽。

    他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从孩童长成了少年。脸上是扭曲的骨骼,身上是赤裸的屈辱,脚上是永远解不开的铁链——他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今风雪”这个名字,也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脸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直到十四岁那年,一个女人杀了进来。

    龙娶莹。

    她一路杀穿宫墙,砍下暴君头颅后,拎着那颗血淋淋的头大步走入大殿。她提着头发把那张扭曲的面孔举起来,让满殿的人看清楚——那个凌驾所有人头顶的怪物,现在只是一颗断了气的头颅。

    太监宫女尖叫着四散奔逃,有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被她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地砍翻在地。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太监,那些朝他吐口水、踹他膝盖、拿鞭子抽他后背的人,被她一刀捅穿胸口,刀尖从他们后背刺出来,再猛地拔出,血溅了他一脸。

    谢呈隔着那张沉重的鸟面具,看着她的刀一次次劈下,看着那些他认得的、不认得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横陈,头颅滚落,血从台阶上往下淌,流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整个大殿上哀嚎声渐渐稀落,最后只剩下血滴落在地面上的啪嗒声。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整个大殿之上再无一个活人站立,龙娶莹才停了手。她提着刀在尸堆里站着,喘了几口气,然后目光开始扫视殿内,像是在清点战果。

    然后她看见了他。

    她的视线定在他身上,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几步并作一个台阶,走到了他面前。先歪了歪头,端详了一下他的面具——那副沉重的、尖嘴的、压得他抬不起头的鸟面具。随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赤裸的腰臀上。

    她觉得谢呈的屁股实在翘。于是她伸手,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

    谢呈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挥刀斩断了他脚上的铁链,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拖上了龙椅。暴君的头颅被她随手往地上一扔,骨碌碌滚到台阶下面,撞上柱子才停住。就在那把无数人争了一辈子的王座上,就在那满殿狼藉的尸首和血泊之间,她把他按了下去,当着暴君的头颅和满地尸骸的面,把他给强上了。

    对。龙娶莹在龙椅上,当着暴君的头颅,当着满地尸骸,强上了谢呈。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面具罩着他的脸,铁链刚被斩断,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龙椅上的明黄缎子,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所以她对谢呈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恩人”或“解放者”。她是另一个施暴者,只不过换了副嘴脸。

    后来龙娶莹被骆方舟打倒,囚于深宫。谢呈的面具被取下,骆方舟请来裴知?,趁着他骨骼尚未彻底定型,将当年被捏歪的骨相一点点复原。那张被扭曲了多年的脸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模样——清俊、漂亮、骨相精致。再没有畸形,再没有丑陋。

    他改了名字,不再叫今风雪。今家已是前朝往事,那个名字埋着太多血迹和屈辱,也是因为鸟童的经历,为了避免闲言碎语。他选了“谢呈”二字,像是一笔勾销,又像是从头来过。

    骆方舟信他,他对骆方舟也绝对忠诚,是为了报恩。如今满朝上下,唯有他能担得起文澜巨这个独一无二的职位——皇帝口谕,由他一人传。既不多问,也不多言,一个字都不会错。

    而龙娶莹被囚宫里三年,直到很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当年在龙椅上强上的那个戴着鸟面具的少年,就是如今站在骆方舟身边、深得信任的谢呈。

    可惜那时候,知道与不知道,都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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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娶莹被董卿语整整折腾了一夜。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屋子里那股黏腻的气味还没散尽,她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乱装回去的。董卿语还趴在她胸口,含着那颗被吸了不知多少遍的rutou,舌尖还在绕着打转,弄得她又红又肿,比平时胀了整整一圈,碰一下就疼。

    她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枕头,反手抓着床单,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声音:“嗯……哈……嗯啊……”已经没有力气叫得更响了,身体却还在不住地发抖,脚趾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董卿语的头就在她视线里晃动着,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沉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公子!有事禀告!”

    董卿语的嘴顿了一下,没搭理,又埋了回去。龙娶莹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只想他赶紧继续、赶紧完事、赶紧结束。

    但那家仆隔了片刻,又喊了一声,语气明显比方才急了几分:“公子!是要紧事!”

    董卿语这才停下来。他撑着床抬起上身,舌尖舔了舔嘴角沾着的湿痕,眉间全是被人打断的不耐烦。随手扯过一件外衫披上,大步出了门。脚步声穿过外间,门一开一合,院里的晨光漏进来又消失了。

    龙娶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床上,胸膛起伏了好一阵,才勉强动了动手指。

    可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比去时快,比去时重。门被猛地推开,董卿语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没了方才的兴致。他一边系着腰间的带子,一边朝屏风方向甩了一句:“起来,穿衣服。送你回客宅。”

    龙娶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她踉跄着稳住身子,回头看他,想问一句“怎么了”,但对上他那张写满“别废话”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被推到屏风后面,一件干净的衣裳兜头扔过来。龙娶莹攥着那件衣料,站在屏风后头,听着外头董卿语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满脑子疑惑。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客宅的院子里。

    董卿语的人把她送到门口就不管了,领头那个转头对客宅看守的下人们吩咐了几句:“一会儿老爷的人来,你们管好嘴巴,别把公子把人带走的事说出去,否则——”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个语气足够让所有人明白。下人们低着头,连连应声。

    龙娶莹被留在院子里,心里沉了沉,担心她是被送回来看管起来的。

    但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中年模样的下人从月洞门外快步走进来,站在廊下,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个礼:“龙姑娘,老爷请您去一趟正厅。”

    龙娶莹到的时候,董仲甫已经坐在正座上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头发梳得齐整,看着比平日随和些,连面前的茶都像是刚沏的,正腾腾冒着热气。他见龙娶莹进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今日君临来人了,这会儿在辰妃那边照看,一会儿就到。是王上派来的,声称顺便见见龙姑娘的近况。”

    龙娶莹眉头动了一下,她显然才知道:“君临的人?”

    董仲甫端起茶盏,掀了掀茶盖,目光落在茶水面上:“这位大人来是看辰妃的,顺道也看看你。辰妃受惊早产,孩子在董府养着,君临那边派人来照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至于龙姑娘你——”他抬起眼,目光从茶盏上方扫过来,“你是跟着省亲队伍来的,如今王统领身体不适,无法迎接,你一个人留在宾都,住了这些日子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心里大概会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但底下那层意思是明晃晃的:“我想以姑娘的聪慧,应该知晓怎么说。”

    龙娶莹点了点头,表情维持着应有的恭敬:“自然。董公放心,我如今也是向着董家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董仲甫笑了一下,那笑意停在嘴角,没往眼底走。他放下茶盏,轻轻拍了两下手。侧门开了,两个下人架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灰布衣裳,脸上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凹陷下去的坑,皮rou长合得不太平整,边缘泛着陈旧的疤痕,一看就是被人生生剜去的。他被按在墙边一张矮凳上坐下,面朝墙壁,一声不吭。

    董仲甫站起身,走到那人旁边,伸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他面前的墙壁。那面墙发出一声极闷的回响,不像实心墙该有的声音。

    “这宅子年纪大了,有的墙是空心的。”董仲甫侧过头来,语气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站进去一个人,外面的人说什么话,里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下人便将那耳奴从凳上扶起,搬开墙边一座半人高的花架,露出一道与墙壁几乎严丝合缝的暗门。暗门推开,里面黑洞洞的,只容一人侧身站立。那耳奴被引着走进去,暗门合上,花架推回原位,壁面看上去与寻常墙壁别无二致。

    董仲甫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那盏茶,对龙娶莹笑了笑:“龙姑娘别多心,这是董某的规矩。无论是对谁,总得有个凭证。”

    龙娶莹也跟着笑了笑,心里把这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自然,董大人行事周全,我明白的。”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通传声。董仲甫放下茶盏起身,龙娶莹也跟着站了起来。院门方向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很稳,像是刻意控制过力道。廊下的家卫齐齐躬身行礼,隔着窗棂,龙娶莹看见一个身影从日光中走进来——身形修长,步履从容,一身紫褐色官袍,整个人清瘦挺拔。

    等人走到厅门口,龙娶莹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的一张脸,薄而干净,眉眼生得极漂亮,骨相像是被人精心雕过的。但漂亮归漂亮,那张脸上的表情淡得像凉透了的白水,一丝波痕都没有,连眼睛都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冰。

    谢呈。

    龙娶莹心里“咯噔”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

    心里却哀嚎着:怎么来的是他啊。

    龙娶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古怪,但她很快压了下去,脸上挂出一幅客客气气的笑容。谢呈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不带任何情绪。

    董仲甫上前迎了几步,寒暄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谢呈回礼也礼数周全,语气客气,但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两人在正座和客座落座后,话题很快绕到了辰妃身上——身子如何了,太医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启程回宫。董仲甫一一答了,答得面面俱到,挑不出毛病。

    谢呈听完了,点了下头,话锋忽然一转:“谢某想和龙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厅内安静了一瞬。董仲甫脸上没露出任何意外之色,笑着站起身,抬手示意了一下:“应当的,谢大人自便。”他起身往外走,经过龙娶莹身侧时脚步没停,也没有看她。但是龙娶莹知道,隔墙有耳,而且是“真”隔墙有耳。

    门在董仲甫身后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龙娶莹和谢呈两个人。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谢呈还是那副常年的冷漠神色,其实在宫里他跟龙娶莹相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虽然龙娶莹在宫里三年了,但是谢呈是朝堂上的人,龙娶莹一个深宫囚徒。而且谢呈还是龙娶莹当年太狂,亏过心的角色,所以龙娶莹跟他说话极其别扭、尴尬。

    龙娶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怎么说——不能提董卿语,不能提王褚飞的真实情况,不能提换子,不能提围城。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却只能冒出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谢呈也回了几句,两人之间的对话干巴巴的。

    之后就是长寂的沉默。

    龙娶莹就坐在对面,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出话题,不知道说啥了。

    而谢呈坐在对面,神态毫无窘迫,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空气里的尴尬他不理半分,依旧对什么都一副无感的神态。

    不过他的目光还是从龙娶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两根手指的根部缠着纱布。

    “你手怎么了?”他问。

    龙娶莹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小心伤着了,没什么大事。”

    谢呈没追问,目光收了回去。

    可龙娶莹心里着急。

    她不能让这次见面就这么白白浪费掉,谢呈是骆方舟的眼睛,如果连他都不知道宾都到底在发生什么,那她真的是叫天天不应了。可她知道墙壁里有人,稍有差池,董仲甫随时可以翻脸,谢呈连这座宅子都走不出去。

    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趁着谢呈低头端茶的间隙,手指蘸了蘸杯沿洒出来的水,迅速在桌面上划了几笔。

    谢呈的目光微微一垂,龙娶莹这么做的瞬间,谢呈立马就懂了——龙娶莹处境并不好,董仲甫在监视。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下一秒,他端着茶盏的手“不小心”一偏,茶水洒出来,动静正好掩盖了龙娶莹刚才的“可疑”动作。

    他放下茶盏,手在桌面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朝龙娶莹的方向微微一展,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龙娶莹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屋顶有人。

    龙娶莹闭了闭眼,眉头皱在一起,屋顶有人,墙里有人——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董仲甫把她请来正厅,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她说一句实话。

    谢呈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王统领可在?为何不见他?方才问过董大人,说是身体欠佳不便相见?”

    龙娶莹帮董仲甫把谎话瞒下去,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嗯,来这儿没几日,就染病了,在养着,见不了人。”

    谢呈目光在龙娶莹脸上流转:“若不是什么传染之症,谢某稍微见上一眼也可以吧?”

    龙娶莹抬眼看他:“都说他抱恙,你也要看,你这是不信我?”

    龙娶莹知道王褚飞那身伤,只要被看见,谢呈就得被灭口。她也得受牵连。董仲甫既然说了王褚飞身体不适见不了人,那就把这条谎编圆了。

    谢呈却说:“并非不信,只是关怀王统领,他负责看管你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何不在?亲眼所见,我也好交代。”

    龙娶莹沉默片刻,最后只能面不改色地丢出了一句最无赖的回答:“他在我床上,我玩得有点过,他身体……现在显然不便见人,倘若你要见的话,我这就传话让他先——”

    谢呈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放下杯子:“那就不必了。”

    龙娶莹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松弛些,但问的全是自己现在最关心的事:“话说,骆方舟那边什么情况?辰妃在这里养身子,他还真放心把我扔在这,就让个王褚飞看着?”

    但谢呈放下茶盏,声音冷淡,说出口的话就让龙娶莹心彻底凉透了。

    谢呈:“一个月前,省亲队伍离开君临的第三日,各地便接连爆发兵乱,而且是兵乱,不是民乱。鹿将军和骆燕示分头带兵前往镇压。第五日,渊尊大举来犯,王上在第二日便御驾亲征,去了边境。”

    龙娶莹当场愣住:“暴乱?渊尊来犯?骆方舟亲征?”

    她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按进了冷水里,所有的念头都在那一瞬间被冲散了——渊尊来犯,骆方舟御驾亲征,鹿祁君和骆云川被调去镇压兵乱。也就是说,君临现在能动用的武将已经不多了,最有战斗力的三个人——骆方舟、鹿祁君、骆云川(骆方舟大哥)——全都不在。

    而现在骆方舟离朝,肯定是骆方舟的二叔骆文渊负责监国。

    但骆文渊是文臣之首,他是个管奏折批文的人,管不了兵、管不了仗、管不了宾都这摊浑水。

    多地兵乱、渊尊来犯、偏偏在董仲甫把辰妃接回宾都、把她困在这里的时候。骆方舟目前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能管的了她啊。

    而这些事情撞在一起,也不可能是巧合。把骆方舟从君临调走,把鹿祁君和骆云川支开,然后把宾都变成了一个没人管得了的地方。

    董仲甫在换子,在攒兵,在布局——而龙娶莹但凡开口说一个不该说的字,不出今晚,董仲甫就能让她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带谢呈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宾都。

    董仲甫……他居然已经大到如此能力了?!竟然能推动渊尊?

    龙娶莹想起董仲甫的换子计划,想起他用王褚飞泼脏水、用她的名义围城、用辰妃做工具。她当时以为董仲甫只是在造一个“兵营”,用来威慑骆方舟。但现在她全明白了——董仲甫要的不是兵营,他要的是“骆方舟回不来”。

    渊尊来犯,战场凶险,骆方舟直接被拖死了。而董仲甫可以把所有事情全部做完——换子、扩编、泼脏水、做实一切。等骆方舟回来,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成了定局的宾都,一个兵强马壮、舆论在手、连“皇子”都在他董家手上的宾都。骆方舟就算想动,也动不了了。

    若是……骆方舟死在战场上。那更好,董仲甫连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龙娶莹想到这里,整个人都陷入暴躁。她猛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崩溃地看着谢呈,声音全是不可置信:“所以,宾都这边,就派了你来?你一个论官,你——”

    谢呈却打断龙娶莹的抱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所以,你这边一切安好,无事发生吧?”

    龙娶莹看着他,把那句“怎么可能无事”硬生生压回喉咙里。她再乱,理智也还在,知道不能情绪上头。但那句话说出口,语气丧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在嚼一块蜡:“无事,自然是无事。

    实际上谢呈现在也已经知道宾都也暗藏危机了。

    谢呈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袖,声音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官腔:“既然如此,下官会如实禀告王上的。下个月,会再来查看辰妃娘娘的状况。”

    龙娶莹捕捉到关键,猛地抬起头:“你下个月还会来?”

    谢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低头整了整衣袖。

    龙娶莹心里清楚,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藏在墙里的那只耳朵听的——也是说给董仲甫听的。谢呈在告诉董仲甫:君临的眼睛还会再回来,龙娶莹至少下个月还得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

    而这个“下个月再来”,是谢呈临时起意的决定。方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确认了龙娶莹处境不好,这句话能暂时保全她。

    骆方舟离朝前就把谢呈派来了——辰妃忽然受惊早产,龙娶莹留在宾都,cao作空间太大了,骆方舟不会放心。但他自己脱不开身,只能派谢呈来探一探。谢呈来时用了十日,赶回去还要十日,他得立即回朝通知骆文渊戒备宾都。而下一趟再来,又要十日。

    从现在开始,龙娶莹知道——她只能靠自己了。

    门重新打开了,关上,光影在龙娶莹身上闪了下,她在哪里侧身坐着,动都不动。门外的动静“一切安好”的传来——谢呈朝董仲甫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告辞的客套话,董仲甫送行,传来爽朗的笑声。

    龙娶莹一个人还坐在厅内,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这一次的见面,什么都没改变。谢呈透露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各地方兵乱、渊尊来犯、骆方舟亲征……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董仲甫已经叛国了,他早就勾结了渊尊。

    难怪董仲甫如此敢,龙娶莹绝望叹息。

    她如今,是真的孤立无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