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偷偷
第五十五章 偷偷
第二日一早,龙娶莹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章秀了。 小姑娘背着个蓝布包袱,站在一楼大堂门口,缩着肩膀,眼神怯怯的,像只怕人的小野猫。见龙娶莹下来,她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 龙娶莹昨晚睡得还不错。虽然和王褚飞一个屋,但两张床各睡各的,她沾枕头就着,连半夜摔下床一次都不知道——当然,更不知道是王褚飞把她抱回去的。 这会儿她睡眼惺忪,满脑子想的都是早点。清粥小菜就不错,再来个rou包子,完美。她加快步子,走到章秀面前跟她打招呼。 王褚飞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章秀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龙娶莹赶紧解释:“我收的丫鬟,半路上捡的。” 王褚飞脚步顿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 龙娶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架势:“我就是路上无聊,找个人陪我玩。她就住在宾都,不会跟着回宫的,就这一路……” 龙娶莹刚要伸手去抓他袖子“撒娇”,王褚飞立马抽手,往后退了一步。 龙娶莹也不恼,换了个角度,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哎哟,我这屁股现在还疼着呢。不知道谁,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王褚飞眼皮跳了一下。 龙娶莹见软硬不吃,只好使出杀手锏。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只要你答应,接下来你想怎么玩,我都不告诉骆方舟。行不?” 王褚飞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她,落在章秀身上。 四肢纤细——没有练武的痕迹。包袱扁扁的——藏不了兵器。身上没有异香——不是用香的人。 他收回目光,一句话没说,抬脚往外走。 龙娶莹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章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龙娶莹冲她招手:“走,把行李扔马车上去。” --- 吃过早饭,马车晃晃悠悠上了路。省亲队伍继续赶路。 按说快马加鞭,从君临到宾都不过十日。可辰妃怀着身子,马车得稳,仪仗得齐,走走停停,估摸着这速度,还得五六天才能到。 应祈他们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去找陵酒宴。龙娶莹也没细问。 章秀坐在马车角落里,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龙娶莹这好歹是在路上多了伴,到达宾都也要数天后呢。 章秀害怕被董卿语认出来,龙娶莹说得好好的,让她穿男装混在他们这些人里,不会发现的。章秀这才怯生生点头。 龙娶莹看她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担心哥哥,可这好不容易路上多了个伴,就这样阴沉沉的,龙娶莹实在难受。 她为了让氛围轻松点,就又开始胡乱闲扯:“昨晚那个戴大红花的人,是你哥吧?” 章秀点点头。 “还别说,你哥长得挺好看。换上女装,我当时真没看出来。”龙娶莹手撑在身后,坐得歪七扭八,一点规矩都没有。 章秀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哥一直照顾我,从小啥好吃的都给我,所以长得很瘦。” “但是个子很高诶。”龙娶莹眼珠转了转,又开始不着调,“你哥有婚配没有?长得那么好看,就是看起来黑了点。” 章秀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姑娘,我哥……才十五……” 龙娶莹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是小了点……” 而马车里的对话,在外面的王褚飞听得一清二楚。他目视前方,淡淡瞥了马车一眼。 马车里,章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姑娘,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锁链?你和外面那位大人,又不像是...囚犯的样子。” 龙娶莹来了精神。她往后一靠,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我啊?害,外面那个是我手下败将,我实在太厉害了...他怕我了,所以才把我锁起来的。” 章秀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信没信,轻轻“哦”了一声。 龙娶莹说话音量不大,但马车外的人耳力都超常。几个跟在后面的侍卫偷偷看了王褚飞的背影一眼,王褚飞没什么反应,继续目视前方。 龙娶莹动了动身子,屁股还是疼。她心里又骂了王褚飞一句:死东西,下手真狠。 “姑娘,”章秀忽然叫起来,“你手绷带开了!流血了!” 龙娶莹低头一看,缠着的纱布果然松了,血从缝隙里渗出来。 “诶呦……” 话没说完,马车停了。 车帘一掀,王褚飞弯腰钻了进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抓过她的手,解开散掉的绷带,从怀里摸出干净的纱布和一个小瓷瓶。上药,包扎,动作利落得很。 章秀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包好之后,他把药和纱布往龙娶莹怀里一放,转身就出去了。 龙娶莹举着那只重新包好的手,愣愣地看着车帘晃荡。 等王褚飞走回前面,前面辰妃的马车已经走了一段路了,王褚飞仰起头,示意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动起来,她才回过神来。 “这人……”她嘀咕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 接下来几日,路上倒是太平。 每天就是看景、吃饭、看景、吃饭,偶尔跟章秀扯些有的没的。章秀起初还是缩着,回话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龙娶莹也不急,东拉西扯地从天上飞的聊到地上跑的,从宾都的杏仁酪聊到董府后院有几口井。聊到第三天,章秀终于松快了些,偶尔会回她一两句玩笑话,虽然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至少眼睛敢看人了。 两个姑娘聊起天来,就容易忘我。尤其龙娶莹本身就是个不着调的。 “章秀,”龙娶莹靠在一堆软枕上,翘着脚,那姿势跟土匪窝里躺太师椅似的,“你以后想嫁什么样的?” 章秀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小脸一下子就红了,攥着衣角摇头:“我……我没想过。” “想想嘛,又不花钱。”龙娶莹歪着身子,一副过来人的架势,“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喜欢会说话的还是闷葫芦?” 章秀被她问得无处可躲,小声反问了一句:“那……姑娘你喜欢什么样的?” 龙娶莹大大方方往后一靠,掰着手指头数:“比我小的,个子高的,长得帅的。”她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必须长得帅。丑的不要。” 章秀眨了眨眼,怯生生地往马车外头瞟了一眼——王褚飞正好骑在那一侧,侧脸被日头勾出一道棱角分明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似的。“那……要比外面那位大人还帅?” 龙娶莹沉默了。 外头离得近的几个侍卫,耳朵齐刷刷地竖了起来,马速都不自觉地慢了两步。 龙娶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凑近章秀,拿手挡着嘴,另一只手招章秀凑近些,俯下身,声音压得超低:“他……超级可怕的……是个死变态。” 章秀眨了眨眼,眼神里似懂非懂,也不知道“死变态”具体是哪种意思,但看龙娶莹那一脸认真又猥琐的表情,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马车外,跟在车附近的侍卫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了回去。只有王褚飞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始终一点反应都没有。 --- 傍晚时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队伍便在路边寻了块开阔地扎营。营帐一间间支起来,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给帐篷顶都镀了层金边。 龙娶莹在车里闷了一天,早就坐不住了。她撩开帘子就要往林子深处钻,说要小解。章秀跟在她后面起身,说要陪她一起去。王褚飞沉默地看了章秀一眼,章秀就乖乖缩了回去,没敢再动。 而王褚飞抬步跟了上去。 “喂喂喂,”龙娶莹回头瞪他,“我个姑娘家去方便,你跟过来干什么?” 王褚飞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你走你的。 龙娶莹翻了个白眼,絮絮叨叨地往前走:“……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跟着,你就不能有点人性吗?离远点啊,别偷看占便宜,我跟你说,我可是会喊的……” 王褚飞压根没理她。走到一处树丛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她,笔挺地站着。 龙娶莹自己别扭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钻进树丛后面。一切安静得很。 然后王褚飞听到一声——“啊呀!”拷着龙娶莹手脚的链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猛地转过去,大步跨进树丛。没看见人。脚下又急了两步,拨开一丛矮树——龙娶莹整个人扑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什么,正使劲把胳膊往怀里收。裤子滑到了膝弯,那两瓣光溜溜、白花花的屁股明晃晃地朝着天,肥硕得跟两个刚出笼的大白馒头似的。 她听到动静,一抬头,看见王褚飞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嘿嘿,”她咧嘴笑了,把怀里那团东西往上举了举,“你看,野兔!” 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子被她掐着后颈,四条腿乱蹬,耳朵抖得跟拨浪鼓似的。 王褚飞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龙娶莹这才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一看——“啊!”她手忙脚乱地拽裤子,链子跟着响,她一边拽一边喊,“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死变态!你转过去啊!” 王褚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连无语都懒得装了,扭身就往回走。龙娶莹赶紧穿好裤子,手里攥着那只乱蹬腿的兔子,跳着脚从树丛里蹦出来了。 回到马车边,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营地里生起了篝火,暖融融的光映在车帘上。龙娶莹把兔子往怀里一揣,钻进车厢。章秀正坐在里头等她,看见她怀里那团毛茸茸,眼睛一下子亮了:“姑娘!你抓到的?” “那可不,”龙娶莹得意洋洋地把兔子放在软垫上,“我伸手一捞,它就跑不掉了。不过——”她捏了捏兔子的后腿,“感觉它挺能跑的,这兔腿一定很肥。” 章秀瞪大眼睛:“姑娘,你要吃它?” “我开玩笑的!”龙娶莹掰了块糕点递到兔子嘴边,“这么小一只,够塞牙缝吗?” 兔子抖了抖鼻子,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章秀惊喜地叫:“姑娘你看!它吃诶!”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看那只兔子啃糕点,看得津津有味。夜色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篝火的光在外头晃来晃去,远远传来侍卫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和马的响鼻声。 然后兔子忽然一蹬腿,从车帘缝隙里窜了出去。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龙娶莹和章秀面面相觑。 “我……”龙娶莹张了张嘴。 下一秒,她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头喊:“王褚飞!” 王褚飞本来正背对着马车,坐在一处矮木桩上擦拭佩刀,听见她喊,没有回头。旁边几个侍卫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嘴角都憋着笑。 龙娶莹又喊了一声。 王褚飞像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放下刀,站起身来。他什么也没说,径直朝一个方向走了。没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拎着那只兔子,耳朵一抖一抖的,四只爪子还在空气里乱划。 看热闹的侍卫们立马交头接耳,互相捅着胳膊让彼此快看这一幕。 王褚飞走到马车边,把兔子塞进车帘里。龙娶莹伸手接住,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王褚飞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融进暮色里,又回到那根矮木桩旁坐下,继续擦他那把刀。 马车里重新热闹起来。 “你看它又回来了!你是不是傻呀,跑什么跑?” “姑娘,它是不是饿了?再给它掰块糕吧。” “诶——它又咬我手指!” 第二天天亮启程前,龙娶莹把兔子从车里抱出来,蹲在路边。章秀蹲在她旁边,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兔子的背。 “回家吧。”龙娶莹把它往草丛里一放,“跟着我,搞不好哪天我就馋了。” 兔子一落地,后腿一蹬,几个蹦跳就消失在草丛里。章秀回头看了好几眼,龙娶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啦。” --- 又行了一日,天色将暗未暗时,队伍再次安营扎寨。 侍卫们熟门熟路地卸车、拴马、支帐,捡柴,动作利落,各忙各的。王褚飞站在马车旁,正跟一个侍卫交代什么,侧脸被渐沉的日头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辰妃那边照例是独立的一顶大帐,灯火先亮起来,人影绰绰地映在帐壁上。 龙娶莹在车里窝了一整天,骨头都快要长在一起了。她一把掀开车帘,吸了一大口傍晚的凉风,然后拉着章秀就往外走。 龙娶莹拉着章秀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自己另寻了块平整的空地,捡了些干柴,掏了火石,三下两下就把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往地上一坐,长出一口气。 “还是自己生火舒服,”她朝那些侍卫的方向努了努嘴,“路上一直跟那帮大老爷们挤一块儿,浑身不自在。” 章秀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清秀的小脸烤得微微发红。她看着龙娶莹熟练地点火、扒拉柴堆,眼里带了些羡慕:“姑娘,你抓兔子厉害,生火也利索……我什么都不会。” 龙娶莹往火里添了根树枝:“谁说的?你长得多好看啊,这就够厉害了。” 章秀被她夸得脸一红:“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好看能当饭吃啊!”龙娶莹一拍大腿,“你没见过那些画本子里的故事吗?长得好看的姑娘,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抢着送吃的送喝的。你信不信,明天你往车窗外头一探脑袋,那群侍卫能抢着给你递果子。” 章秀被她逗得抿嘴笑了一下:“我才不信呢。” “不信你试试。”龙娶莹歪着头看她,“你好好想想,你总有会的吧?做饭?绣花?唱曲儿?” 章秀想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小时候……学过一段舞。我娘教的。后来家里出事,就没再跳了。” “跳舞?那不就是会嘛!”龙娶莹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章秀肩膀上,“来来来,教教我。” 章秀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好久没跳了,动作都记不全了,哪能教人啊……” “记不全更好啊,”龙娶莹一本正经地说,“你记不全我学不会,咱俩半斤八两,谁也不笑话谁。” 章秀被她这一套歪理说得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龙娶莹一看她笑了,趁热打铁,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章秀伸手:“起来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章秀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被她拽了起来。她站在火堆旁,闭着眼回忆了好一阵,然后缓缓抬起手——手腕一翻,指尖朝外,身子微微侧过去,是一个极柔的开场动作。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月光落在她纤细的身影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龙娶莹站在旁边,照猫画虎,跟着抬起了手。她学着章秀的样子把手腕一翻,手指往外一送——结果力道没控制好,那姿势不像仙女散花,倒像在赶苍蝇。 章秀回头一看,差点没憋住笑:“姑娘……你这个手要再软一点,不要太用力。” “软一点?”龙娶莹又试了一次,这回动作软是软了,但是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像条没骨头的带鱼。 章秀笑得肩膀直抖:“不是……要那种有劲的软,就是……哎呀我比给你看。”她走过去,轻轻托起龙娶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合适的位置,“这样,拇指朝里,四指并拢,然后慢慢翻出来……对,就是这样!” 龙娶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章秀摆弄成一个还算像样的姿势,忍不住得意起来:“哟,不错嘛!这手一摆,我还真有点仙气。” 章秀抿着嘴笑:“姑娘你学得很快的。来,接下来是转圈——左脚往后退半步,然后身子带着转,手顺势往右边带……” 两人在火堆旁你教我学,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笨拙但起劲。章秀的动作轻盈流畅,像月光在水面上滑过;龙娶莹跟着转,虽然手脚不太听使唤,但那股子认真劲儿配上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怪声怪调,反而惹得章秀频频笑场。 “诶等会儿等会儿!左脚还是右脚来着?” “左脚!左脚!你刚才用了右脚了!” “那我重来——转——哎哟!踩着裙摆了!” “姑娘你别急,慢慢来……” 两人笑作一团。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暖融融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那边侍卫们的火堆旁,几个人本来正围着烤干粮、低声闲聊,听到动静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侧过头往那边看。有人率先认出了章秀的身形:“嘿,那个穿灰衣裳的小姑娘,跳得真好看,腰软得很。” 旁边的人点点头附和,盯着看了一会儿。火光在章秀的侧脸上跳动,衬得她眉眼格外秀气,像一株刚抽条的柳树。几个侍卫看得有些入神。 然后不知是谁,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落在龙娶莹身上。她正跟着章秀笨手笨脚地转圈,动作歪歪扭扭,裙摆被她自己踩了好几下,但脸上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眉眼间全是舒坦。 第一天被龙娶莹问得面红耳赤的那个小侍卫,盯了半天,突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那位跳起来也不错。” 旁边的人斜了他一眼:“你眼睛长歪了吧?她那叫跳舞?她那叫蹚水。” 小侍卫涨红了脸:“她虽然……手脚不太顺,但她笑得很开心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倒是都安静了一瞬,又齐齐看向那边。火光明明灭灭,龙娶莹正好转到火光最亮处,冰蓝色的裙摆扬起来,她正仰头大笑,露着一排白牙,整个人松弛得像摊开了似的。 有个年纪大些的侍卫看了半天,不知怎么叹了口气:“倘若有个能平天下的主子,在我面前这么给我跳……别说,我还真有点心动。” 旁边人猛地转过头看他,他立马低头假装烤饼,耳朵根却红透了。 有个胆子更大的,盯着龙娶莹的背影,压着嗓子接了一句:“而且……这位其实还挺有味道的,长得就有福气,我娘就喜欢这种。” “你还真敢想啊,”旁边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轮得到你挑?” “我就是说说嘛……”那人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另一个人凑过来,鬼鬼祟祟地压着嗓子:“我也挺喜欢的,嘿嘿。” “去去去,你凑什么热闹。” “咋了,人家都说出来了,我还不能想想了?那我又不是说要娶她,我觉着她挺好的不行?” 几个人互相捅着胳膊,压着声音笑作一团,眼神还时不时往龙娶莹那边瞟。 就在看得入迷时,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打旁边路过时顺手往他们那堆篝火里泼了一瓢水——“嗤啦”一声,火头猛地矮下去,白烟腾起来,眼前一下子暗了大半。 “谁泼的!” “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老子的饼还搁火上呢!”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有人急着去捡干柴,有人蹲在地上吹余烬,骂骂咧咧地闹成一团。 而火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龙娶莹她们附近。 王褚飞手里握着一个水囊,本来是过来送水的——天晚了,该给她和章秀备些喝的。可他站住了。 章秀还在认认真真地教,嘴里数着拍子,手把手地帮龙娶莹调整动作。龙娶莹跟着转,冰蓝色的裙摆扬起来——章秀动作标准,像月光下一株亭亭的竹;龙娶莹则跳得随性自得,动作虽不协调,可她整个人是舒展的,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雀,笨拙地扑棱着翅膀,却扑棱得高兴极了。 远处的营帐透出余光,落在她的裙摆上。她转圈时,那片冰蓝色像湖水被风吹皱,泛着一层银色的细光。 王褚飞站在几步开外,火光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暮色沉沉地压下来。他握着水囊,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声,就那样看着。 看着她笑。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学。看着她转完圈后趔趄了一下又站住,然后咧着嘴继续跟章秀比划下一个动作。 不知道看了多久。 章秀教得起劲:“来,姑娘,最后一个动作——转完这个圈,手往这边带,然后收势——” 龙娶莹左脚一迈,身子一转,裙摆呼地扬起来。她转得比刚才猛了些,没收住,整个人旋出去半步,背后又没长眼睛,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鼻梁砸在硬邦邦的胸膛上,酸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哎哟我——” 章秀:“姑娘!” 龙娶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一抬头,正对上王褚飞低垂的目光。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也抿成一条线。 “你——”龙娶莹眼泪汪汪地指着他,“你个死变态!又偷窥吧你!站在那里不出声跟鬼一样,你是属猫的还是属影子——” 话还没说完,王褚飞把水囊往前一递。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杵到她脸上。龙娶莹被逼得往后缩了缩,骂得更起劲了:“你故意的吧!送水还是暗器啊——” 王褚飞手顿了一下,把水囊往她怀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衣摆带风,几下就消失在暗色里。 章秀赶紧凑上来:“姑娘,你没事吧?鼻子撞坏了没有?” “没事没事。”龙娶莹揉了揉鼻子,另一只手攥着那只水囊,上头还带着点他掌心的余温。她冲着王褚飞消失的方向嘟囔,“这人简直就是变态。送个水跟扔暗器似的,走个路跟鬼一样没声,迟早有一天我得被他吓出病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囊,拧开盖子,正要往嘴里倒,忽然顿住了。 “……这什么啊?”她晃了晃水囊,“就半囊水?王褚飞你抠死算了,送水还送一半的?” 章秀凑过来看了一眼:“会不会……是那位大人怕姑娘喝不完,所以才装了半囊?” “他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过?”龙娶莹撇了撇嘴,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水是温的。 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是有人掐着时间烧好、晾到合适的温,然后才装进水囊送过来的。 龙娶莹举着水囊,半天没动。她又低头晃了晃那半囊水,然后闷闷地又喝了一口。 “……啧。”她咂了咂嘴,“他烧的?” 章秀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偷偷弯了一下。龙娶莹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忽然把水囊往怀里一揣,重新在火堆旁坐下来,冲着暗处嘟嘟囔囔:“烧了就烧了,好好送不行吗?非搞得跟扔暗器似的……活该他打光棍。” 章秀忍不住笑出声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火光重新慢慢亮起来,把她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远处传来侍卫们终于点好火的欢呼声,夹杂着“谁泼的水赶紧自己站出来”的骂骂咧咧。 龙娶莹又喝了一口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被夜风吹散了,谁也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