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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

    

食色



    高小琴托着腮看陆亦可。

    白瓷盅里清汤漾着淡金色的油花,狮子头卧在盅底,表面嵌着几粒蟹黄。检察官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舀第二勺。

    高小琴数着她咀嚼的次数,左边八下右边七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好吃吗?”

    陆亦可抬头:“嗯。”

    “有没有发现今天的菜有什么不一样?”

    陆亦可筷子顿了顿,扫一眼桌面。清炒河虾仁、大煮干丝、水晶肴rou,都是标准淮扬菜的路子。她夹了一筷虾仁:“有什么不一样?”

    高小琴一笑。

    一桌子的淮扬菜,食材是当天一早空运来的,山水庄园的大厨刀工火候都挑不出毛病,这位大小姐吃起来却和吃单位食堂没什么两样。

    她第一次吃淮扬菜是在吕州,那时候连干丝和百叶都分不清,被桌上的人笑了半顿饭。

    这只富贵窝里长大的白天鹅,可真招人恨。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还反问我,”高小琴伸手拨开她伸出的筷尖,虾仁就地飞走,“陆大检察官,我不是你的嫌疑人,不许拿你那套话术对付我。”

    陆亦可挑眉,筷子转了个方向去夹干丝:“蹭饭的人有必要评价菜的口味吗?”

    检察官修养真好,真尊重掌勺人。

    高小琴站起来,绕到陆亦可身后,手指搭上检察官的肩膀,隔着那件白色衬衫的料子,能感觉到肩胛骨微微突起。另一只手越过肩头,点了点那盘蟹粉狮子头。

    陆亦可低头看那盅。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高小琴的声音落下来,贴着她耳廓,“你吃不出来,让我好伤心呢。”

    陆亦可放下筷子,偏过头看她:“话说得挺委婉,意思是骂我牛嚼牡丹呗?”

    “我可没这个意思。”高小琴笑嘻嘻收回手,“是陆处长口福浅,我废了一下午时间蒸出来的狮子头,到您这儿跟普通rou圆没区别。”

    心血来潮,下午在厨房站了一个多小时。蟹粉要现拆,火候多一分老,少一分生。她学厨艺那阵子,师傅说过她手稳心细,做菜很有天分。若她真有机会,说不定也能做个好厨子。

    这道费时费力的菜是她的拿手好戏,奉给过不少人,饭局上偶尔亮一手,换来几句半真半假的夸赞。

    那些人吃到这道菜时的表情有惊喜有受用,有刻意夸张说“高总这手艺不开饭店可惜”的。这人倒好,吃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何况和那些人相比,小处长的资历其实还不够格她洗手作羹汤。

    陆亦可把勺子放下,认真看了一眼那盅狮子头。汤汁清亮,rou圆饱满,蟹黄嵌在rou馅里像碎金。她又舀了一勺,这回吃得慢了些。

    “挺好吃的。”

    高小琴低头看着她,陆亦可仰着脸,唇上还沾着一点汤汁,神情坦荡得让人牙痒。天生富贵的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惯了,反倒觉不出好坏。

    高小琴悬着手腕伸到她眼前,宽大的黑色皮筋伶仃地晃在腕骨上,手腕内侧一片红。

    “你看,”高小琴期期艾艾,“都烫红了。”

    黑色皮筋松垮垮的,跟她身上那件裁剪精良的羊绒开衫搭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这大概是山水集团董事长身上最廉价的东西,十块钱能买一把。

    陆亦可的目光在那片红和那根皮筋之间来回,她抿唇:“我还在吃饭。”

    高小琴一愣。检察官正襟危坐耳根却有一点红,立刻明白陆处长这是误会了,但误会也挺好的。

    高小琴心里那点假模假式的伤心顷刻消散,起了几分戏弄的心思。她弯下腰,整个人环住陆亦可的肩颈。

    “陆处长,帮我绑头发。”

    平时她的头发都放下来,大波浪披在肩头,发尾卷得精致,只有每次上床才会扎起来。陆亦可知道这个,因为每次都是她替她扎。高小琴一开始觉得麻烦,后来觉得让检察官伺候自己绑头发这件事本身挺有意思。再后来,这件事变成了某种信号。

    高小琴的手从肩膀往下滑,指尖碰到陆亦可小臂内侧的皮肤。检察官伸手捏住她手腕。

    高小琴“嘶”地轻声吸气。

    “我摸一摸,你就这么用力捏我,”她细声细气地嗔怪,尾音抛起来一点刻意的泣音,“疼呀。”

    陆亦可松手,手指还搭在她腕上:“吃饭呢,别这样。”

    “别哪样?”

    高小琴低头亲她耳垂,嘴唇含住那片发烫的软rou,舌尖轻舔。检察官整个人僵硬了一瞬,脖子往旁边偏。

    手还在往下走,隔着衬衫布料感觉到检察官的呼吸都变了节奏。

    陆亦可夹紧腿,身体往后缩,后背贴在椅背上,退无可退。高小琴的呼吸酒在她耳畔,每一下起伏都清清楚楚。

    手指解开皮带的搭扣,再往下,终于探到最敏感的地方。

    “你别……”陆亦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阵难言的羞耻。

    “别什么?”高小琴隔着布料轻轻按压,那片潮意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渗出来。她收回手,指尖凑到陆亦可眼前,那点湿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陆亦可,你好湿。”

    陆亦可整张脸涨红了。那只手又伸回去,指尖准确按上那个点,深深浅浅地打转揉弄。陆亦可受不了,手捏着桌布一角,喘出声来,声音刚出喉咙就被她自己咬住,咬得又急又重。

    高小琴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子,脑子一阵阵发晕。

    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山水集团的董事长眯着那双妩媚的眼睛,红唇贴着检察官的耳朵说出下流话:“陆亦可,你其实从进门就想我这样对你了。”

    “我没有。”

    陆亦可一边艰难地呼吸,一边否认。

    “喜欢吗?”

    陆亦可不回答,两条腿绞在一起,身体下意识往她手上贴。检察官一向忠于自己的欲望,身体比嘴诚实得多。

    “你就是欺负我脾气好……”陆亦可的声音黏黏糊糊,埋冤都像撒娇。

    高小琴笑了:“您也没吃亏。”

    能让她服务,怎么不算占了便宜。

    陆亦可垂下眼睫,高小琴把她脸掰过来,凑近了看。陆亦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雾蒙蒙的,平常那股锐利全化开,模糊成车窗上一片雾,一团雨天的云。

    高小琴喜欢看她这样。

    “这样呢?”

    “啊——”

    高小琴手上加了点力道,指甲蹭刮那一点最敏感的地方,剧烈的快感让陆亦可在那一瞬间尖叫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受不了了,是不是?”

    她不再折腾人,知道陆亦可最喜欢的节奏。检察官能忍痛,却忍受不了性快感,一拨弄就颤。

    手指加快速度,重重地反复碾过那一点,陆亦可的身体一阵一阵地抖,腿根痉挛。高潮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脖颈成一道弧线,桌布被她扯得皱成一团。

    高小琴看着那张潮红的脸,低下头亲她嘴角,含了一下就松开:“从第一次见面,你就想和我上床了。”

    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被抓,检察院来山水庄园例行问询。她让陆亦可等了半小时,那时她站在观光电梯里往下看,陆亦可就坐在会客区藤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她故意晾着,换了别人早拂袖而去,这份耐心让她占了先手。

    肃然、凛冽,质询。

    那时候的陆亦可多硬气。

    现在这位检察官坐在她餐桌前,在她手底下软成一摊水,再也坐不直身体。

    陆亦可喘着气,没力气反驳。

    “听说检察官洁身自好,”高小琴的手指还留在原地,不轻不重地按着,“我以为你对这种事应该不热衷呢。”

    陆亦可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认命:“高小琴。”

    “嗯?”

    “你放过我吧。”

    “这算是求我吗?”

    陆亦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

    高小琴心里那点得意瞬间涨满了。检察官的坦诚简直可爱得让人受不了,明明刚才还义正辞严地拒绝,现在又老老实实地认输。

    两个人从餐桌边拉扯到床上,中途经过沙发,高小琴腿弯蹭到沙发扶手,顺势把人往上面带。陆亦可一只手撑住沙发扶手,膝盖抵着高小琴的腿,摇头。

    高小琴也不坚持,只按着她在沙发扶手上腻了一会儿,单膝闯入检察官双腿之间轻磨,手伸进衣服里揉她的腰。

    陆亦可被迫跟着她的节奏起伏,双手无力地攀附她的肩膀,脖颈贴在她胸口,小口喘息,睫毛低垂。

    高小琴见好就收,进了卧室两下把头发扎起来,橡皮筋绕三圈,碎发别到耳后。

    她把陆亦可推倒在床上,低下头舔她脖子上那颗小痣。陆亦可仰起脖子,咽喉滚动。高小琴顺着那条弧线往下咬,叼住咽喉位置的皮肤,不重,留一个浅浅的牙印。

    高小琴有时候觉得自己对陆亦可更像一种食欲。想尝,想咬,想含在嘴里慢慢化开。陆亦可的味道是干净的,洗衣液和体香混在一起,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让人上瘾。

    手已经伸到入口,在外面一点点按压。

    陆亦可一直喘,下面发紧,忍得甚至都有点疼,但说不出想要的话,只能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高小琴喜欢和她对视。

    “陆亦可,你有一双透亮的眼睛。”

    陆亦可分不清这算不算一种夸奖,高小琴的眼神不像是欣赏,但她辨认不出里头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高小琴贴着她耳畔,热气吹拂过耳廓:“你求我。”

    陆亦可喘了一会儿,双腿之间涌出的黏腻感让她难受又羞耻,只能艰难地开口:“高小琴,我难受…….”

    高小琴假装无奈地叹气,手已经放进去。没有任何阻塞,里面湿热柔软,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裹上来。检察官嘴上不肯说,身体每次都诚实得过分。

    “今天喜欢这里?”高小琴的手指往上顶,“还是这里?”

    “嗯——”陆亦可猛地吸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腰也跟着往上抬。

    强烈的快感让陆亦可抬手抓紧枕头,她仿佛第一次航行的船抓住锚点,侧过头把所有呻吟和喘息都安放进沉闷的破碎里。

    她想要被高小琴更猛烈地插入。

    挤入身体里的手指忽然退出去,高小琴放慢了速度,手指一下一下重重碾压过里面那一片敏感的角落,陆亦可大腿根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想要并拢双腿。

    “不可以。”高小琴察觉到她的意图,单膝抵住那条又直又长却乱晃的腿,俯身亲吻身下人侧着的脖颈。

    陆亦可感觉颈侧一阵刺痛,伸手推她:“明天周一……”

    高小琴笑着咬她耳朵,手掌微微提起一点,抽插的时候掌心同时磨蹭过外面的敏感点。

    两边一起的刺激越来越强烈,陆亦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肌rou的紧绷,神经的兴奋,以及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欲望和快感。

    “慢一点……”陆亦可的手插进她发间,指尖抓着后颈那一块皮肤。

    “不舒服?”

    陆亦可摇头又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受不了。”

    整个卧室只剩下这么点激烈的性爱水声,高小琴感觉到里头一阵又一阵地绞紧。她放慢速度,慢慢插,重重往上顶。

    陆亦可抖得越来越厉害,想要被贯穿,被击碎,几乎快要被快感吞没。

    “要高潮了吗?”高小琴看着检察官下面被白色体液沾湿的毛发,轻声问。

    话出口的一瞬间,陆亦可夹紧双腿,整个人都往上仰起,呻吟伴随着绞动的双腿在她指间晃落,比刚才更猛烈地高潮了一次。

    高小琴轻轻抱住她,脸埋在她颈间。

    “饿了。”

    陆亦可还没缓过来,隔了一会儿才回答:“……那你刚刚不动筷子?”

    “都吃腻了。”高小琴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呼出的气打在陆亦可皮肤上,“何况哪个做饭的人想吃自己做的菜呀。”

    陆亦可偏过头看她。高小琴这样的时候不多,脸贴着她脖子,呼吸热热地打在她皮肤上,声音软下来,像在撒娇。

    陆亦可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手指缠着发尾。后颈那里有一层薄汗,黏着几根碎发。她把碎发拨开,高小琴zuoai的时候几乎不怎么出汗。

    “下次带你去吃别的。”

    检察官对吃的不讲究,一碗馄饨就能打发,路边摊也吃得坦然。有一回带她去体育场对面吃面,塑料桌塑料凳,醋壶盖子拧不紧,酱油瓶标签卷边。

    高小琴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坐在油渍麻花的桌边,对面陆亦可吸溜面条,吃完拿纸巾擦嘴,把纸巾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放进碗里。

    山水集团董事长拿出一整个周末,放下一分钟进账百万的单子,不在自己的王国高高在上地巡视,跟着省反贪局的处长一起端坐在路边吃灰,说出去也像个笑话。

    “这家我经常来。”陆亦可当时说。

    高小琴抬头看招牌,面馆隔壁是家网球用品店。检察官打完球会来这吃饭,和谁一起呢?

    她想起反贪局的前任局长陈海,心里像踩空一级台阶。要是检察官知道她爱慕的对象是被她和同伙一油门带去ICU常住的,怕是要当场翻脸。

    “跟着陆处长这样没有口腹之欲的人去吃饭,”高小琴笑语盈盈,“我怕没有食欲。”

    陆亦可挑眉:“瞧不起谁呢,你等着吧。”

    下一个周末陆亦可开车,从京州出发,上了高速之后往南拐,下了高速又走了很长一段省道,最后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水杉的乡间小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高,高小琴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面那条水泥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处长,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陆亦可扬眉:“下次别再这么信任另外一个人了。”

    高小琴愣了一下,心头生恨,清清白白的小处长,和一切遭污事毫无关系,却每次总能戳中她心里头隐藏最深的那些秘密。

    车子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很低,门柱上爬满了薜荔,门牌是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松风”两个字。看起来像私人住宅,不像对外营业的地方。

    陆亦可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女人迎上来,眼神在高小琴脸上一扫而过,看见陆亦可笑了一下:“亦可来了。”

    “林姨。”陆亦可点点头,“还是老房间?”

    “都准备好了。”

    高小琴跟着往里走。院子不大,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种着桂花树和蜡梅,花期过了但叶子还绿着。绕过前院,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有几栋独立的房,隔着院落,每一间都带一个小院子。

    “这是我爸爱来的地方。”陆亦可推开其中一间门,里面是仿古的装修,但家具电器都是现代的,“我也很少来。”

    高小琴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竹林很密,风一吹沙沙响。没有其他客人的声音,也看不见服务人员走动。安静得只剩风声和鸟叫。

    “不会一顿吃掉陆处长一个月的工资吧?”

    陆亦可从屋里探出头来:“哪有那么夸张。”

    高小琴走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旁边是一个木盒,里面放着几本旧书。

    她翻了翻,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版本,书页泛黄。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盘蜜饯,看包装也是老字号,高小琴扫了一眼牌子,她十六岁在吕州,惠龙宾馆后厨的管事让她帮忙分装过这种蜜饯,装进礼盒里给客人带走。

    “来这种地方的人,”高小琴在床边坐下,“可不像只吃得起路边摊的清廉检察官。”

    陆亦可也不在意她的嘲讽,只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回头看她:“那高总觉得我该吃什么?”

    高小琴没接话。她走到窗边往外看,竹林深处还有一栋房子,比这间大,窗户关着。她认出来这种布局,前院待客,后院住人,中间隔一片林子,谁来了谁走了互相都看不见。

    这种地方最贵的是清净,还有隐秘。

    “住两天都不会碰见别的客人。”高小琴转过身,“真符合陆处长的作风。”

    陆亦可正在倒茶,闻言手顿了一下。她听出了高小琴话里那点意思,把茶杯推到高小琴面前。

    “喝茶。”

    高小琴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

    口口相传,熟客带熟客,不挂招牌不做广告,吃的就是一个圈子。陆亦可这颗天鹅蛋,从来也不会随便落入鸭子窝。

    那两天的伙食极好。厨师是淮扬菜的路子,刀工精细,调味克制。

    菜也很讲究。清蒸鲥鱼带鳞,鳞片底下那一层油脂用筷子刮下来拌饭。莼菜银鱼羹,莼菜滑腻,银鱼细软,羹汤勾芡薄得几乎尝不出来。

    高小琴吃着,想起吕州那间惠龙宾馆的厨房。她在那里帮过厨,削土豆皮,剥蒜,洗菜。大师傅做蟹粉狮子头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学做菜的时候她十七岁,手指被刨子刮掉一块rou,血滴在土豆上,现在还有道椭圆形疤痕。

    “不好吃?”陆亦可看她停筷。

    “好吃。”高小琴舀了一勺羹。

    住处楼下是客厅,楼上是卧室。浴室有扇窗户对着竹林,风一吹,竹叶擦着窗玻璃沙沙响。

    “还和小时候一样。”陆亦可站在露台上看远处山影。

    高小琴嗯了一声。她没告诉陆亦可,她第一次住这种地方是在吕州。员工宿舍,八人间,铁架床,洗澡要去公共浴室。她给客人送餐的时候进过这种独栋小楼,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那天晚上高小琴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惠龙宾馆的卫生间瓷砖是白色的,缝隙里嵌着灰。她跪在地上擦地板,水桶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膝盖。有人进来,脚步很重,她低着头继续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往瓷砖上压。瓷砖冰冷,泼过来的水灌进鼻腔,她呛了一口。她挣扎,但那双手按得很紧。

    水又来了,这次是花洒,冷水直接对着她的脸冲,她没办法呼吸,眼睛也睁不开。

    她醒过来,呼吸又短又急。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来,轻轻贴在她脸颊上,手指抹掉她额角的汗。触感很真实,温热,干燥,带着薄茧。

    陆亦可从后面抱住她。

    高小琴彻底醒了,后背贴着陆亦可的胸口,心跳紧贴她魂归来兮的梦境。

    “没事。”高小琴她盯着面前那片黑暗,等心跳一点一点慢下去。

    “做了个噩梦。”她说。

    “嗯。”陆亦可的手从她脸颊移到肩膀,隔着薄薄的睡衣按了按,“我在这儿。”

    高小琴嗅到瓜果香洗衣液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和陆亦可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张扬。

    她想起自己那瓶经典款的女士香水,脂粉味喷在耳后和手腕,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层看不见的壳。

    陆亦可等了一下才问:“梦到什么了?”

    “都过去了。”

    陆亦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然后她说:“别怕。”

    高小琴淡淡的:“我有什么好怕的呀陆处长,就是个梦。”

    陆亦可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高小琴的发梢。发尾扫过她的唇,有点痒。她笃定:“嗯,只是梦。”

    高小琴闭上眼睛。

    要真的只是梦就好了。

    陆亦可,你这样顺遂的人生可能从来都不会做梦吧,你连说晚安都从来不会祝福人有个好梦。

    黑暗里那片白色瓷砖还在,陆亦可的体温贴过来,一点一点把那个画面挤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面朝着陆亦可。黑暗中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轮廓。

    “陆亦可。”

    “嗯。”

    “你做过噩梦吗?”

    陆亦可想了想:“小时候做过,梦见考试没带笔。”

    高小琴笑了一下。生活在光明里的人连梦里都罕见能撞破黑暗。

    “然后呢?”

    “醒了就接着睡。”

    高小琴半晌没说话。她往上挪了挪,撑起来把陆亦可压在身下。她撕咬检察官的嘴唇,舌尖舔舐那一点血腥气。这也是一种侵入。陆亦可被迫张开嘴,唇舌缠绕,发出一连串细碎暧昧的喘息。

    两个人都在黑暗里互相摸索,高小琴牵着陆亦可的手往下。

    “检察官真是有把让人受不了的好嗓子。”

    这话说得轻慢,但陆亦可说不出什么责备的重话。高小琴的身体很软又很热,美得热烈,抱起来像抱住一片花团锦簇。

    高小琴躺下来,手勾住陆亦可的脖子。

    “来。”

    陆亦可被按住往下,高小琴在床笫间往往展现出极度的强势。陆亦可看惯她温言软语哄人的样子,却觉得这颐指气使趾高气昂更适合她。

    她喜欢高小琴在她面前不加掩饰的锋芒。

    现在这锋芒闪烁,高小琴的眼睛含着一层朦胧。陆亦可想起第一次zuoai,山水集团的董事长捧起她的脸说,我教你。

    陆亦可不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应对,只记得高小琴身上袭人的香气,明明寻常到随处可闻,却让她心头霎那间震荡。

    高小琴亲吻她的嘴角,落下的触碰很柔软。陆亦可知道流程,没实践过也端起从容,以陆续的轻吻回应她。

    下一刻舌尖探入,持续连绵的吻让陆亦可下意识屏住呼吸,时间凝止海水倒灌骤雨休。

    鼻尖额头脸颊蹭在一起,肌肤相贴不像人倒像是两只褪去高级定义只剩原始本能的野生动物,离文明世界已经很遥远。

    一只手跋山涉水长驱直入,探到下方湿润时高小琴笑了两声,退开一点,那双含情眼看向她:“陆处长,这么喜欢我啊?”

    只是亲吻她就已经承载不了漫溢的欲望,但这能不能算的上是喜欢,色欲和激情之间陆亦可其实搞不清楚。

    陆亦可怨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落入美女蛇的圈套,让对方轻飘飘拿捏住无可辩驳的生理现实。

    “想知道怎么让我舒服吗?”

    手被高小琴握住,从颈侧往胸口摸索。

    “亲这里——”高小琴捏住她的指尖,“我会喘。”

    陆亦可低下头,呼吸扫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高小琴一颤,身体蜷缩,但她还在笑:“很痒。”

    下一秒两片温热的唇瓣贴过去,舌尖舔舐,高小琴猝不及防地呻吟:“嗯——”

    陆亦可自认为是个好学生,举一反三学习到位。

    她伸手轻轻翻过高小琴的身体,拨开发丝亲吻后颈,舌尖陆续往下,慢慢游走过后背。

    每接触一次,高小琴身体就颤抖一分,伴随着轻声喘息。

    “可以了。”高小琴喘着气,捏了捏她的手腕。

    指尖划过后背,捏住腰间按揉。高小琴捉住她的手探入身下,手指在那片软rou上滑动,触及到某个点时陆亦可听到一声呻吟。

    高小琴的手移开,她说:“继续。”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半分客气,只余傲慢的轻佻:“你能让我高潮吗?陆亦可。”

    陆亦可听出这是一句挑衅。高小琴显然经验丰富,但她不在意这个。指尖轻轻揉按那个点,手下的湿润在证明眼前人身体的兴奋。

    胜负欲与好胜心霎那间上涨,手下按揉的速度加快,高小琴合拢腿,声音里带着浓郁的欲:“用力点。”

    陆亦可重重揉按,水声四溅。

    “嗯……”高小琴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呻吟,她顺从自己的欲望攀升,夹紧腿迎合陆亦可手指的频率。

    高潮的时候陆亦可抱紧身前人颤抖的身体,颈贴颈身贴身腿贴腿,每一寸都粘附在一起。

    巨大的空茫感在那一瞬袭击她。

    想和这个人更紧密地肌肤相贴命运相连。

    喜欢在她这是一个需要慎重以待的词。陆亦可始终不清楚这欲望能不能算是一种喜欢。

    回忆间一瞬的走神无法被对方的敏锐所捉摸,鼻尖蹭过光洁的小腹,再继续往下。

    高小琴的呼吸逐渐起伏不定,丛林之下花盛放得更激烈。

    舌尖舔过敏感点,高小琴抓住她的头发。

    她已经很熟悉这具身体。

    高潮的时候陆亦可伸手碰了碰,能感觉到下面入口处一阵明显的痉挛,下一秒就被高小琴挥开。

    她从来不让陆亦可进去。但身体不排斥,每一次都湿得彻底。

    高小琴翻过身,闭上眼,听见陆亦可的呼吸在耳后慢慢变长变稳。

    陆亦可睡着之后手还搭在她腰上,五指张开,指尖贴着她睡衣的布料。

    高小琴伸手拉灯,在朦胧的光线中把那只手挪开,轻手轻脚翻了个身,面朝陆亦可。她看了一会儿那张睡着之后放松下来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一处也没放过。

    这不算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归刀入鞘后失了凛冽,只剩下原本的皮rou骨相,竟然显得很温和。

    她想陆亦可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处长的人生像这间松风别院,修竹茂林,清净隐秘,什么都有人替她安排妥当。她只需要做陆亦可,做那个正直认真,不偏不倚的检察官。

    高小琴想,其实她不恨她。

    她只是觉得距离遥远。

    有点像小时候站在湖心岛看对岸灯火,烟花绽放一瞬又一瞬。

    第二天早上陆亦可先起。

    高小琴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杯温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坐起来喝了水,看见陆亦可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工作上的事。

    林姨把她们送到门口。陆亦可和她道了别,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

    “下次再来。”她说。

    高小琴靠在车门上,勾起笑意:“你还吃得起?”

    陆亦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从车窗里瞪她一眼:“上车。”

    陆亦可把她送回去,自己去上班。高小琴住进检察官的家,这不是她第一次登堂入室。

    这间屋子她待过好几个晚上,客厅的沙发她和陆亦可一起依偎过,厨房的灶台她用过,阳台上那盆绿萝她浇过水。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待在里面,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书房,慢慢去看。

    好奇的眼神是一种冒犯,拿捏好分寸是一种本能。

    陆亦可的书架上大部分是法律书籍和哲学书,有几本文学书夹在中间,看痕迹翻得不多。电视柜上相框里是陆亦可和家里人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吴心仪还没退休,穿着法官袍。旁边的陆亦可穿着硕士毕业的法学生学士服,父亲站在后面,左右是两个眉眼间有些严肃的jiejie。

    一家子标准精英阶层的模样。

    高小琴走到书架前,目光停在一本书的书脊上。

    《天局》。

    高小琴太熟悉这本书了。祁同伟最爱,与神仙下棋,以命相搏,胜天半子。

    她伸手抽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棋盘的纹路。翻开扉页,有人写了名字,赵东来,笔迹工整,日期是一星期前。

    这是试探还是暗示,高小琴不清楚。

    陆亦可晚上七点回到家,看见高小琴窝在沙发上翻那本书。检察官外套没脱,站在玄关看了两秒,换鞋,把包放下。

    “回来啦。”高小琴翻了一页,“今天没有饭吃哦。”

    “今天忙?”陆亦可换了鞋子走进来。

    高小琴挑眉:“忙又怎么样不忙又怎么样?还是陆处长嫌我太闲,住在别人家却连饭都不肯做?”

    陆亦可走到沙发边,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合上,放回书架里。

    “你别扭曲我的本意,”陆亦可说,“只是家里没什么吃的,要不点外卖吧?”

    “不健康的东西要少吃知道吗,你已经不年轻了。”高小琴把书从书架里又摸出来,翻开到她刚才那一页,“重油重盐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呢。”

    陆亦可回头,马尾一甩:“嫌我老了呗?”

    “三十八岁的体制内年轻干部,”高小琴声音从沙发飘过来,“去给我做个四菜一汤来,我就不说你了。”

    陆亦可哼笑一声,往厨房走:“这个时间我上哪儿给你弄四菜一汤去,凑合吃吧。”

    冰箱门开了又关,塑料袋窸窸窣窣。高小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天局》。陆亦可明显看到这本书,却什么也没问。

    高小琴心里烦躁。那点情绪从胃里往上泛,想吐。她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她不是第一次在陆亦可家里抽烟,但之前每次都会去阳台,或者干脆下楼在单元门口抽完再上来。

    今天她不想。

    她抽出一支含在唇间,打火机擦了两次才点着。

    尼古丁入肺,手不抖了。

    陆亦可端着一盘速冻饺子从厨房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皱眉只用了一秒。

    “高小琴。”

    “嗯?”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室内抽烟。”

    高小琴又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看着陆亦可,把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往那边飘。

    “陆亦可,你其实根本不想有一个人打破你的规则和习惯对吧?”

    陆亦可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什么意思?室内抽烟你还有理了?”

    高小琴靠在阳台门框上,歪着头看她。烟雾吐出来往上走,把视线熏得有点模糊。

    “把烟掐了。”

    “不掐。”

    陆亦可快步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高小琴往后退开一步,吐出一口烟,冲她脸上吹过去。

    陆亦可被呛得咳了一声,脸色彻底沉下来。她一抬手,高小琴下意识别过脸,半截烟已经在陆亦可手里了。

    陆亦可把烟摁灭在阳台角落的花盆里,土面上留下一小撮烟灰和一个烫过的痕迹。她拽住她的手腕往里走,力气大得高小琴踉跄。

    浴室门打开,陆亦可把她推进去。

    “你给我洗干净。”

    “我不洗。”

    “那你就给我出去。”

    “好啊。”

    高小琴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她换鞋的动作很利索,手刚摸到门把手,陆亦可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

    “高小琴!”

    陆亦可拉她的力气大了点,她挣了一下,肩膀撞到鞋柜,包从上面掉下来,东西撒了一地。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