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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聖選之夜:祭品的自白

    

第一章:聖選之夜:祭品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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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避難所的低頻警報已經持續了三十七個小時,沒有停過。那聲音不是尖銳的鳴笛,而是一種沉悶的、像生鏽金屬被卡住後反覆摩擦的震動,沿著避難所老化的通風管道一路傳遞,讓所有躲在鋼筋與混凝土夾層裡的人都無法安睡。頭頂的照明條因為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鐵鏽、消毒水與發酵藻類的酸腐氣味。中央控制室的全息投影上,代表水循環系統的藍色管線圖已經有三分之二轉為刺眼的紅色,旁邊的數字無情地跳動著——星髓存量:七日。準確來說,是六日又十九小時。

    伊瑟琳·諾娃站在醫療艙外的觀測窗前,手指輕輕貼在冰冷的強化玻璃上。玻璃的那一頭,是避難所最核心的水處理槽。過去那裡曾是一片寧靜的淡藍色,巨大的藻類培養池在柔和的燈光下緩緩旋轉,為三千多名居民提供乾淨的飲用水與氧氣。現在,池水呈現一種混濁的灰綠色,大量本該發亮的淨化藻類翻著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層腐爛的薄膜。幾名穿著防護服的工程師正在池邊焦急地敲擊控制面板,濺起的水花落在他們的面罩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她今年二十四歲,銀灰色的長髮因為疏於打理而有些毛躁,髮尾微捲,一直垂到腰際。醫療艙的燈光從她身後照來,讓她雪白的肌膚顯得近乎透明,只有頸側與手腕處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血管。身上那件改過的避難所制服已經洗得發白,領口為了透氣而剪開了一道縫隙,隱約能看見鎖骨柔和的線條。她墨綠色的眼眸裡蓄著一點濕氣,卻沒有流下來,像是早已習慣把所有情緒都壓在眼底。

    「妳又在這裡發呆。」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的責備。

    伊瑟琳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艾莉婕·沃恩,第七避難所的首席醫官,也是從她六歲那年父母因輻射病相繼過世後,就一直照顧她長大的監護人。

    艾莉婕今年三十一歲,栗色的大波浪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琥珀色的眼眸溫柔卻銳利。她身上穿著洗得筆挺的醫官制服,外頭套著一件深棕色的皮質外套,那是她在廢土上行醫多年留下的習慣,口袋裡永遠裝著止血鉗、鎮定劑與一小瓶稀釋過的星髓緩和劑。她的身形比伊瑟琳高挑許多,曲線豐潤卻不顯得柔弱,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受過嚴格訓練的穩定感。

    艾莉婕走到伊瑟琳身邊,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板子上密密麻麻的紅字讓她的眉心擰起。「第三號與第五號過濾泵已經完全停擺,藻類培養槽的酸鹼值失控,淨水官說就算把備用的星髓全部投進去,也撐不過八天。議會剛剛結束投票,決定向潮汐聖堂請求緊急配給。」

    伊瑟琳終於轉過身,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條件是什麼?」

    艾莉婕沉默了一下,才把數據板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份用古老羊皮紙樣式列印出的文件,頂端印著潮汐聖堂的徽記——一座被海浪與觸手纏繞的黑色方舟。文件的標題用燙金的字體寫著:聖選志願書。

    「一名年滿十八歲、身心健康的成年志願者,自願簽署血誓,前往聖域方舟參與為期一年的侍奉儀式。作為回報,聖堂將提供第七避難所全體居民一年份的純淨星髓,足以讓水循環與能源系統完全恢復。」艾莉婕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外的其他人聽見。「這根本不是志願,是獻祭。伊瑟琳,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伊瑟琳伸出手,接過那份志願書。紙張的觸感粗糙,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像是海鹽與檀香混合的香氣,那是聖堂來使身上特有的味道。「我已經簽了。」

    醫療艙內的空氣在一瞬間凝結。艾莉婕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放大,她一把抓住伊瑟琳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伊瑟琳感到一陣刺痛。「妳說什麼?妳什麼時候簽的?議會的公告才發布不到兩個小時!」

    「在妳去開會的時候。」伊瑟琳把手抽回來,從制服的內袋裡拿出一張已經按上指印與簽名的複寫紙。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那是血誓的印記,需要用針刺破指腹,將血滴在聖堂特製的墨水裡才能生效。「登記處的長官說,本月的血月還有三天就到了,聖堂的接引列車今晚就會抵達邊境車站。如果錯過這一次,下一次就要再等一個月,我們等不起。」

    艾莉婕氣得全身都在發抖,她一把將那張複寫紙搶過來,撕成兩半,卻發現那只是副本,正本已經透過加密網路傳送到了聖域方舟。她轉身從醫療櫃裡拿出一支銀色的注射器,動作粗暴地抓住伊瑟琳的手臂,將冰冷的針頭抵在她的靜脈上。

    「這是高濃度的緩和劑,能暫時壓制妳體內對星髓的敏感度,也能讓妳保持清醒。」艾莉婕的聲音在顫抖,往日的優雅與冷靜徹底碎裂,露出一種近乎哀求的執著。「伊瑟琳,妳聽我說,我曾經被他們抓去過,我待過那個地方。妳以為那只是上床嗎?不是的。那是共鳴,是成癮。星髓會放大妳所有的感官,讓妳的皮膚變得比平常敏感十倍,讓妳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變成慾望的燃料。妳會在高潮的時候看見粉紫色的光,會聽見海底的東西在叫妳的名字。很多人進去之後,就再也不想出來了。妳的身體會出現聖痕,妳的瞳孔會變成豎瞳,妳會變得不再是妳自己!」

    針劑緩緩推入血管,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隨後是一股淡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伊瑟琳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艾莉婕的臉。那張總是溫柔可靠的臉龐,此刻佈滿了焦慮與自責的細紋。

    「艾莉婕姊姊,」伊瑟琳輕聲喚她,這是她小時候才會用的稱呼。「如果我不去,避難所裡兩千多個孩子,還有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們連七天都撐不過去。淨水系統崩潰之後,輻射塵會直接透過飲用水進入每個人的血液,到時候就不是緩和劑能救的了。我的共鳴適性是避難所測出來最高的,A級,妳親自測的,妳忘了嗎?」

    艾莉婕的動作僵住了。是的,半年前的例行檢測中,伊瑟琳對星髓的反應數值高得異常,甚至超過了許多聖堂的低階祭司。她的精神波形穩定,卻又異常敏感,像是一塊最純淨的水晶,任何一點光都能在她體內折射出絢爛的色彩。這也是為什麼登記處的長官在看到她的志願書時,眼中會閃過那種混合著敬畏與憐憫的光。

    「就是因為妳的適性太高,我才更不能讓妳去!」艾莉婕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放開注射器,雙手捧住伊瑟琳的臉頰,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妳會被那個男人盯上的,埃利安·諾克特斯,他不會放過像妳這樣的祭品。妳會成為他最完美的容器,妳明白嗎?」

    伊瑟琳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內心並非毫無波瀾,恐懼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上來,讓她的指尖發涼,讓她的小腹不自覺地收緊。但另一種更深層的情緒,卻在此刻悄悄抬頭。那是一種對被需要的渴望,對證明自己不再是被保護的孩子的執著,甚至還混雜著一點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對未知慾望的好奇。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被艾莉婕護在身後、被大家同情的孤兒。這一次,她想成為主動選擇的人。

    「我已經決定了。」她睜開眼,墨綠色的眼眸裡有一種柔軟卻無法動搖的光。「幫我準備行李吧,姊姊。我需要妳的祝福,不是妳的阻攔。」

    艾莉婕最終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緊緊地抱住伊瑟琳,將臉埋在她銀灰色的髮間,肩膀微微起伏。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醫療艙外的警報聲都似乎變得遙遠。最後,她從自己的頸間解下一條細細的銀鍊,鍊墜是一枚小小的、經過特殊處理的星髓碎片,外面包裹著一層鉛化玻璃,散發出微弱卻穩定的淡藍色光芒。

    「戴著它,貼身戴著。」艾莉婕將鍊子繞過伊瑟琳的脖子,替她扣好。「這是我用最後一點純淨星髓做的,能在關鍵時刻幫妳穩定精神波動,不被那些聲音完全吞噬。還有,每天都要記錄妳的身體變化,如果聖痕開始蔓延到胸口以上,一定要想辦法聯絡我。」

    伊瑟琳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還帶著艾莉婕體溫的墜子。墜子貼在她的鎖骨之間,有一點涼,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夜色降臨的時候,避難所外圍的廢土裝甲車場亮起了昏黃的探照燈。風沙很大,捲起的輻射塵讓天空呈現出一種骯髒的暗紅色,遠方黑色內海的方向,不時有詭異的紫色閃光劃過夜空,那是拉萊耶星群的光芒在雲層間折射。

    一輛經過改裝的沙地越野車旁,一個身影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滅,照亮了他深棕色的短寸頭髮與臉頰上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凱洛·崔斯坦。

    他看見伊瑟琳走過來,立刻捻熄了菸,站直身體。他的灰藍色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銳利,身上那件由廢棄戰術背心與皮質護具拼湊而成的外套沾滿了沙塵與油漬,露出結實的手臂上佈滿了細小的紋身與舊傷疤。他的氣質粗獷而安靜,像一頭習慣在荒野中獨行的狼,只有在看向伊瑟琳的時候,那份銳利才會軟化成一種笨拙的溫柔。

    「聽說妳把自己賣了。」凱洛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風沙磨過。「一年份的星髓,價格倒是不錯。」

    伊瑟琳被他這種彆扭的關心方式逗得想笑,卻笑不出來。「你怎麼在這裡?邊境巡邏不是你的班次。」

    「我跟隊長換了。」凱洛沒有多做解釋,直接從車廂裡拿出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長條物,塞進伊瑟琳的手中。布料一打開,裡面是一把小巧卻做工精良的電磁手槍,槍身經過消光處理,握把處還纏著一圈防滑的繃帶。「舊時代軍規的M-9,改過扳機,噪音很小。我偷偷從軍械庫裡拿出來的,別被艾莉婕看到,她會罵死我。」

    伊瑟琳握著那把還帶著機油味的手槍,感到一陣沉甸甸的重量。「你給我這個做什麼?聖堂不允許祭品攜帶武器,接引列車上會有全身掃描。」

    「藏在裙撐裡,掃描儀對那個位置的敏感度最低。」凱洛又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手繪的地圖,紙張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這是聖域方舟外圍的潛行路線圖。我花了三個月,用無人機一點點測出來的。方舟東側的維修口有一處廢棄的排水管,直通底層的星髓結晶庫,那裡的巡邏每四小時會有十二分鐘的空檔。還有,西側的通風塔是老式結構,可以從外面攀爬上去,直接進入祭司的居住區。」

    他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圖上指點,灰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伊瑟琳的臉,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海裡。「我會在方舟外圍的廢墟裡等妳,開著這輛車。車上的無線電調到47.3頻段,是舊的避難所緊急頻道,聖堂的干擾器覆蓋不到。只要妳拿到純淨星髓,就找機會到東側的排水管附近,按三下求救訊號,我會想辦法接應妳。就算要炸開那個排水口,我也會把妳帶回來。」

    伊瑟琳聽著他低沉而堅定的話語,眼眶終於忍不住泛紅。從小到大,凱洛就是這樣,永遠不多話,卻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小時候她被其他孩子欺負,是凱洛替她打架;她第一次做惡夢,是凱洛在她床邊守了一整夜。後來凱洛被聖堂抓去當苦工,僥倖逃回來後,身上多了許多疤痕,話卻變得更少了。她知道,他對她的感情早已超出了青梅竹馬的界線,只是兩人都沒有捅破那層紙。

    「凱洛,」她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我回不來……」

    「沒有如果。」凱洛打斷她的話,忽然伸出手,極為珍惜地、卻又帶著一點顫抖地捧住她的臉頰。他的掌心粗糙而溫暖,帶著淡淡的菸草與機油味。「伊瑟琳,妳聽好,妳是為了大家才去的,妳是英雄。但是妳也要記得,妳首先是伊瑟琳·諾娃,是那個會在下雨天偷偷把多餘的營養膏分給流浪貓的笨蛋。不要被他們洗腦,不要相信那些關於神啊、愛啊的鬼話。妳的身體是妳自己的,妳的慾望也該由妳自己決定。」

    他的話語笨拙卻真誠,讓伊瑟琳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她踮起腳尖,主動將額頭貼上他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冰冷的夜風中交纏,變成一團團白色的霧氣。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色意味的、純粹的告別擁抱,卻讓兩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會回來的。」伊瑟琳在他耳邊輕聲承諾,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帶著星髓回來。」

    凱洛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後迅速放開,像是怕自己的不捨會動搖她的決心。他轉身跳上越野車,發動引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刺眼的光柱。「去吧,別讓那群穿黑袍的傢伙等太久。記住,47.3頻段。」

    伊瑟琳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手槍與地圖,將它們小心地藏進自己白紗裙的夾層裡。那條裙子是聖堂為祭品準備的,純白色的薄紗在風中輕輕飄動,看起來聖潔而脆弱,卻也像是某種溫柔的囚衣。

    避難所的邊境車站,其實只是一段早已廢棄的捷運軌道盡頭。一輛漆成黑色、車身繪有潮汐聖堂徽記的獻祭列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車頭的探照燈在暗紅色的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列車周圍站著幾名身穿黑金法袍的聖堂護衛,他們的臉都藏在兜帽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手中的星髓長戟在夜色中散發出淡淡的紫光。

    站台上擠滿了前來送行的人群。有人在低聲哭泣,有人在胸前劃著祈禱的手勢,更多的人則是用一種混合著悲憫、敬畏與愧疚的複雜眼神望著伊瑟琳。他們都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正用自己的身體去換取整個避難所的未來。

    伊瑟琳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上列車的舷梯。她的背影纖細而筆直,銀灰色的長髮在夜風中揚起,像一面孤獨的旗幟。當她的腳尖踏上列車車廂的那一刻,車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深海貝殼合攏的聲響。

    透過車窗,她最後看了一眼站台。艾莉婕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雙手緊緊摀住嘴巴,淚水無聲地滑落。凱洛的越野車停在更遠的陰影裡,車燈沒有熄滅,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列車開始移動,沿著鏽蝕的軌道,朝著那片吞噬了舊金山與洛杉磯的黑色內海,朝著那座漂浮在海面上的、由航空母艦與教堂融合而成的巨型方舟,緩緩駛去。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輻射沙漠的荒涼逐漸被一片無邊無際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所取代。伊瑟琳將手貼在冰冷的車窗上,胸前的星髓墜子微微發熱,她的心跳在胸腔裡劇烈地鼓動,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某種隱秘的期待。屬於她的深淵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