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帳號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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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湖的夜風比大安區更冷一些。

    夏芷妍站在租屋處的浴室鏡子前，已經盯著自己看了快十分鐘。鏡面因為剛洗過澡而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用手背抹開一塊，露出一張被水氣蒸得泛紅的臉。奶茶色的長捲髮還滴著水，髮尾濕淋淋地貼在肩頭，鎖骨在浴室的白光下顯得過分清晰。她剛剛把那封帝王級邀請的郵件反覆看了十七次，每一次都告訴自己不要回覆，然後每一次手指都停在刪除鍵上方移不開。預付金額那一欄的數字，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她這兩個月來每天被催繳簡訊磨到發炎的神經。

    門鈴在晚上九點十二分響起的時候，她幾乎是衝去開門的。

    林沐晴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袋鹽酥雞和一手啤酒，黑框眼鏡上還沾著細細的雨點。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寬大T恤和牛仔褲，齊肩短髮有點被風吹亂，看到門打開的夏芷妍，立刻皺起眉頭。

    「妳是準備去參加喪禮嗎？臉白成這樣。」林沐晴一邊把食物放到那張堆滿存證信函的茶几上，一邊毫不客氣地把夏芷妍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我接到妳的訊息就從板橋搭捷運衝過來，妳訊息只傳一句內湖平台找我，妳知道我差點以為妳要被賣去柬埔寨了嗎？」

    夏芷妍把濕髮往後撥，聲音有點啞，「沐晴，妳先看這個。」她把手機遞過去，螢幕還停在那封黑金配色的電子合約上。林沐晴接過手機，原本還帶著玩笑的表情在看清楚第一頁的帝王權限說明後，一點點凝固了。

    「分級解鎖制度，一般會員只能看固定視角，VIP可以切換視角跟下指令，私人訂製……帝王帳號可以遠端控制玩具強度跟要求指定台詞？」林沐晴念出聲，越念眉頭越緊，「芷妍，這不是什麼正經直播，這是地下情色平台。妳知道這種合約一旦簽下去，妳的臉跟身體就會變成他們的商品嗎？而且妳看這條，演出時數未達標或中途退出，預付款要加倍返還，還要賠償流量損失，這根本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夏芷妍在沙發邊緣坐下，雙腿併攏，膝蓋抵在一起，手指緊緊絞著浴袍的帶子。她的語氣維持著一貫的高傲，卻藏不住顫抖，「可是沐晴，我已經沒有別的路了。陳映彤今天把我解約了，早上周子航又跑來，說我的利息一天一萬在滾。阿強剛剛又傳訊息來，說今晚九點前沒處理就要派人上來。我帳戶裡剩下三萬八，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夠。這個預付款可以把我這兩個月的催繳全部清空。」

    林沐晴把手機還給她，重重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大小姐，妳以為我不知道妳的狀況嗎？我這兩個月幫妳接的那些小剪輯案子，一個才賺五千，我拼命存也才幫妳擋掉一個禮拜的利息。可是妳不能因為走投無路就跳進另一個更深的坑啊。那個叫趙立恆的技術總監，聽起來就是內湖科技園區那種把人當數據在算的工程師，他才不會管妳會不會受傷。」

    「所以我才叫妳陪我去。」夏芷妍抬起頭，眼神裡有種近乎倔強的光，「合約上說今晚十點在內湖總部面談，只是面談，不簽字也可以走。妳陪我去，幫我看合約，妳最會看這些條文了。如果真的不對勁，我們馬上就走，好不好？我一個人不敢去。」

    林沐晴看著好友那張明明害怕得要死卻硬要裝作無所謂的臉，終於妥協了。她伸手用力捏了一下夏芷妍還有點濕的臉頰，「夏芷妍妳這個笨蛋，自尊心比101還高，求人的時候倒是很會裝可憐。先把頭髮吹乾，換件能見人的衣服，我陪妳去。我倒要看看那個什麼帝王帳號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

    晚上九點四十分，兩人搭上計程車往內湖科學園區前進。車窗外的台北夜景飛快後退，信義區的高樓燈火逐漸被內湖大片低矮的辦公大樓取代。這裡的夜晚有一種冰冷的秩序感，寬闊的馬路，整齊的路燈，玻璃帷幕大樓在夜色裡像一塊塊巨大的螢幕。星曜互動科技的總部就在其中一棟新完工的商辦裡，大廳挑高明亮，卻空蕩得沒有半個人，只有櫃檯後方的燈還亮著。

    電梯直達十二樓，門一打開，冷氣的涼意混著淡淡的器材機油味撲面而來。整個樓層被改造成開放式的機房與攝影棚，無數台伺服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藍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像是一群不眠的眼睛。最裡面有一間用玻璃隔起來的會議室，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與外面的冷調形成強烈對比。

    一個男人已經坐在會議桌前等著她們。他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淺藍色的Polo衫和休閒西褲，髮線有點高，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邊放著一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典型的工程師打扮。他看到夏芷妍時，眼神沒有任何多餘的波動，就像在看一組數據。

    「夏小姐，林小姐，歡迎。我是趙立恆，平台的技術總監。」他的聲音很平穩，沒有起伏，「時間有點緊湊，我們直接開始吧。夏小姐應該已經看過合約草案，我先為兩位說明一下我們的營運模式，這樣妳們會更清楚自己將要進入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系統。」

    他敲了一下鍵盤，會議室的投影幕立刻亮起，出現一個設計精美的介面圖。左邊是三個層級的金字塔，最底層是一般會員，中間是VIP，最頂端是一個用金色皇冠標示的帝王帳號。右邊則是一條不斷跳動的曲線圖，標題寫著慾望轉化率。

    「我們平台的核心就是分級解鎖。」趙立恆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像在報告一個產品發表，「一般會員付月費，只能觀看固定機位的直播，無法互動。VIP會員可以透過抖內解鎖不同視角，包含近景、側面、俯視，甚至可以發送文字指令，主播可以選擇是否執行。而私人訂製，也就是帝王級，擁有最高權限。帝王帳號持有者可以一對一連線，直接語音下達指令，要求主播說出指定台詞、擺出指定姿勢，並且可以遠端控制我們提供的穿戴式裝置的強度與模式。所有的互動都會即時轉化為抖內金額，系統會自動拆帳，平台與主播對分。」

    夏芷妍聽著，感覺自己的體溫一點點下降。她想像那個畫面，自己在一間佈置好的房間裡，對著鏡頭，而鏡頭的另一端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用金錢決定她要露出多少。林沐晴則是直接皺眉開口，「趙先生，你這個系統聽起來就是把女性物化到極致。什麼叫控制裝置強度？那不就是遠端控制情趣玩具嗎？這已經涉及性交易的模糊地帶了，你們這樣有法律保障嗎？」

    趙立恆看了林沐晴一眼，眼神依舊平淡，「林小姐，我理解妳的顧慮。但從技術與商業角度來看，我們提供的是互動體驗付費服務，主播皆為自願簽約的成年人，平台只做金流與流量分配，不介入私人行為。這在法律上我們有完整的免責條款。至於道德評價，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我只負責讓系統穩定，讓數據變現。」他頓了一下，將投影切換到下一頁，上面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與一張模糊的側影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站在信義區某棟頂級商辦的落地窗前，背對鏡頭，只能看出他極高的身形與冷峻的輪廓。

    「這位就是目前持有帝王帳號的秦先生。」趙立恆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提到一個重要的客戶，「秦御先生，三十八歲，跨國私募基金的負責人，也是我們平台最早期、資金最雄厚的投資者之一。他的帳號是全平台唯一最高等級的金色帝王，抖內總額超過八位數。他指定要邀請夏小姐，開出的條件是，一場私人直播，時長兩小時，預付款七十萬，直播結束後若達成他的滿意度指標，還會再追加三十萬的獎勵。這筆錢，足夠夏小姐償還一個多月的循環利息與違約金。」

    七十萬。這個數字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夏芷妍的心跳猛地加快，胸口起伏了一下，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上衣，領口不高，卻因為呼吸急促而讓鎖骨的線條更加明顯。林沐晴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說，「芷妍，妳冷靜一點。這筆錢看起來很多，但妳沒聽到他說的滿意度指標嗎？那就是對方說了算。他今天可以要妳穿黑色蕾絲，明天就可以要妳全裸，後天就可以要妳做更過分的事。妳一旦嚐到這種快錢，就很難回頭了。」

    夏芷妍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視線落在那張模糊的背影照片上。秦御，這個名字她隱約有印象，似乎在財經新聞上看過，是那種出現在信義區頂級商辦、被稱為黃金單身漢的男人。光是背影就散發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與禁慾感，讓人不自覺想看清他的正臉，卻又害怕與那雙據說銳利如刀的眼神對上。

    就在這時，趙立恆的筆記型電腦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螢幕，說，「秦先生剛好上線了，他想直接與夏小姐視訊對談。兩位是否方便？」

    不等夏芷妍回答，投影幕的畫面已經切換。背景不再是數據圖表，而是一間極其寬敞、裝潢冷調奢華的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信義區的夜景，燈火如星河。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男人，正是照片中的那個人，但這一次是正面。

    秦御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具侵略性。他身高極高，即使坐著也能看出寬闊的肩線與精實的體格，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段線條分明的鎖骨與喉結。他的臉龐深邃立體，眼窩偏深，鼻梁高挺，眼神冷得像結了一層薄冰，嘴唇薄而緊抿，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高度自律、近乎無情的掌控感。他沒有笑，只是淡淡地看著鏡頭，那視線卻像是能穿透螢幕，直接落在夏芷妍的皮膚上。

    「夏芷妍。」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緩慢的壓迫感，透過會議室的音響傳出來，讓夏芷妍的背脊竄過一陣酥麻，「趙立恆應該已經向妳說明過規則。我不喜歡浪費時間，所以直接說條件。」

    夏芷妍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乾，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想要維持住那份高傲疏離的姿態，「秦先生，你好。」

    秦御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緩緩下移，掃過她因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肩線與胸口。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信義區的私人套房已經為妳準備好了。地址稍後會傳給妳。房間內的燈光、鏡頭、佈景都已經由專業人員調校到最適合妳的狀態。今晚十一點三十分，準時上線。我會以帝王帳號進入妳的私人直播間。」

    林沐晴忍不住插話，「秦先生，十一點半也太趕了，芷妍根本還沒決定要不要簽約，你這樣是不是太強迫——」

    秦御的目光轉向林沐晴，那眼神冷淡得讓林沐晴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這位是林小姐吧？」他淡淡地說，「我不是在徵求同意，我是在通知。夏小姐的債務狀況，我比妳們更清楚。今晚的直播，妳可以選擇不出現，合約自動作廢，我會去找下一個願意的人。但明天早上九點，資產管理公司的人會準時出現在大安區的租屋處，夏小姐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夏芷妍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點刺痛。她感覺到一種被看穿、被掌控的屈辱感，卻又有一種詭異的、心跳加速的顫慄。這個男人太清楚如何用金錢與時間去擠壓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

    「我……需要做什麼？」夏芷妍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常更細一些，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秦御的唇角似乎動了一下，但那絕對稱不上是笑容，更像是一種評估獵物時的細微變化。「不需要妳做什麼特別的事。」他說，語調放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尖細細碾過，「妳只要聽話就好。我讓妳穿什麼，妳就穿什麼。我讓妳說什麼，妳就說什麼。我讓妳擺什麼姿勢，妳就擺什麼姿勢。今晚的指令會很簡單，只是讓我看看，傳聞中鏡頭表現力一流的夏芷妍，在只屬於我一個人的鏡頭前，是不是還能像以前那樣，高傲得起來。」

    最後一句話，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想要摧毀她自尊的慾望。夏芷妍的臉頰瞬間熱了起來，那不是害羞，是被羞辱後的血氣上湧，卻又混雜著一種被強大雄性凝視時，身體本能產生的燥熱。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原本平靜的呼吸變得有些紊亂，連帶著針織上衣下的柔軟曲線也跟著輕輕顫動。

    趙立恆在一旁適時地補充，「夏小姐，套房的衣櫃裡已經準備好了今晚的服裝，是一件極薄的黑色蕾絲睡衣。直播間的控制權在秦先生手上，他可以隨時切換視角與控制裝置。妳只需要放鬆，把自己交給鏡頭。」

    林沐晴氣得臉都白了，她用力握住夏芷妍的手，「芷妍，我們走，這根本就是變態的調教遊戲，妳不要答應他！」

    夏芷妍卻沒有動。她看著投影幕上那個冷峻如雕塑的男人，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人吞噬的眼眸，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到失控。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用金錢包裝的、充滿羞恥的陷阱。可是陷阱的另一端，卻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那個數字，那個可以讓她暫時不用再接到催繳電話的數字，像是有魔力一樣拉扯著她。

    秦御似乎看穿了她的動搖，他身體微微前傾，靠近鏡頭，那張俊美卻帶著壓迫感的臉在螢幕上放大，連他眼下那顆淡淡的痣都清晰可見。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情人間的耳語，卻比任何命令都更讓人無法抗拒。

    「十一點三十分，我等妳。」他說完，沒有等任何回應，直接切斷了視訊。投影幕瞬間黑掉，只剩下會議室裡嗡嗡作響的冷氣聲與三個人各異的呼吸聲。趙立恆的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新的視窗，是信義區那間私人套房的地址與門禁密碼，以及直播平台的登入帳號。密碼是一串簡單的數字，卻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林沐晴還在用力搖晃夏芷妍的手臂，「妳疯了嗎？妳真的要去？那個秦御一看就是個控制狂，他根本就是想把妳當成他的玩物！」

    夏芷妍緩緩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剛剛傳來的地址，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沐晴，對不起。可是……我已經沒有選擇了。一個小時後，如果我沒有上線，明天那些人真的會來把門拆掉。我不能再讓妳幫我還錢了。」

    趙立恆合上筆記型電腦，站起身，語氣恢復成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夏小姐，車子已經在樓下等妳們了，會直接送妳們到信義區。林小姐如果不放心，也可以一同前往套房外等候，但直播開始後，房間內只能有夏小姐一人。這是帝王級的規矩。」

    會議室的玻璃門自動打開，外面的機房藍光閃爍，像是一條通往未知深處的隧道。夏芷妍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卻還是努力站直。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與衣服，試圖找回那個曾經在鏡頭前無所不能的夏芷妍的影子。只是她自己也沒發現，她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只是單純的恐懼與屈辱，而是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即將被凝視、被支配的隱秘顫慄與好奇。

    電梯下行的數字一格格跳動，每跳一格，都像是倒數計時。前往信義區的車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而屬於她的那個慾望異世界的入口，已經在前方悄然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