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紀合約的甜蜜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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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交界的台北，清晨五點四十分，天光已經亮得透徹。信義區的街道還沒完全甦醒，雲境頂樓的白紗窗簾被風掀起一角，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林曉夏那張貼滿拍立得的書牆上。昨晚從河堤帶回來的六張暮色寫真還沒來得及貼好，就那樣散在臥榻的軟墊上，最上面一張是她穿著鵝黃洋裝被風吹起裙襬的瞬間，陳宇航的構圖把台北一零一的金色霞光收進了背景，溫柔得像電影海報。

    林曉夏睡得比平常晚了一些，栗色長捲髮壓得有些亂翹，米白針織洋裝的肩帶滑落到手臂，她盤腿坐在地板上，膝蓋上放著筆電，螢幕的光映得她臉色發白。直播後台的數據還停留在昨晚十一點的結算頁面，同時在線三萬二，追蹤人數一夜之間多了四千多個，私訊匣的紅點已經疊到九十九以上。她一條一條點開，大多是稱讚一千元約會的留言，混雜著幾個廠商詢價，直到一封標題工整、頭貼是細框眼鏡西裝男的訊息跳出來。

    對方的帳號名稱是高睿謙，認證藍勾勾，頭銜寫著星燦娛樂營運總監。訊息內容禮貌得近乎制式，稱讚她與陳宇航的雙直播企劃很有溫度，提到星燦正在招募療癒系創作者，願意提供簽約金、保證每月流量變現，以及直接代付雲境租金的方案，邀請她與陳宇航一起進行線上視訊，了解合作細節。附件是一份十五頁的PDF，標題是專屬經紀合約草案。

    同一時間，隔壁套房的陳宇航也收到了相同的訊息。他穿著黑色T恤與灰色棉質長褲，手裡端著剛沖好的黑咖啡，坐在自己那張極簡書桌前，相機與筆電並排，螢幕上同樣是那份合約草案。他的眉眼一如往常沉穩，指尖滑過條文，卻在看到獨家經紀、內容審核、違約金那幾欄時停住。沒有立刻回覆，他先截圖傳給林曉夏，附了一句，妳也收到了嗎？要不要一起找芷晴看一下再決定。

    林曉夏幾乎是秒回，貼了一個冒汗的貼圖，說我剛看到，心臟跳得有點快，一個月租金直接幫付，聽起來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可是一想到要簽三年，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八點剛過，雲境一樓的咖啡吧檯剛開始營業，蘇芷晴就提著兩杯燕麥拿鐵與一袋可頌出現在頂樓。她的霧灰色短髮在晨光裡顯得俐落，身上是剪裁乾淨的米色西裝外套配闊腿褲，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鍊，走路帶風。她一進林曉夏的套房，就把拿鐵放在窗邊臥榻的小圓桌上，視線掃過那台還亮著的筆電與散落的拍立得，語氣一貫直接。

    「聽說妳們昨晚的河堤野餐直接破三萬在線，恭喜啊，療癒系頂樓情侶。」蘇芷晴把可頌遞給林曉夏，自己拉過一張木凳坐下，「不過妳這表情不像是剛爆紅的人，比較像是被房東催繳房租的臉。發生什麼事？」

    林曉夏把筆電轉過去，推到她面前，聲音有點含糊，「芷晴妳幫我看一下這個，高總監說可以幫我們付租金，保證流量，可是合約好長，我有看沒有懂。」

    蘇芷晴接過筆電，手指快速滑動，細長的眼睛逐漸收斂。她做室內設計兼軟裝顧問，平時也處理不少工作室的合約與報價單，對於文字陷阱特別敏感。共享廚房的木質調香氣與烤可頌的奶油味混在一起，冷氣運轉的低鳴讓房間顯得更安靜，只有她輕點觸控板的聲音。

    「保證變現，代付租金，聽起來很甜對吧。」蘇芷晴把螢幕停在第七頁，用指尖點著其中一條，「妳看這裡，獨家經紀三年，期間所有在社群平台發布的圖文、影片、直播，都需要經過公司內容團隊審核才能上線。也就是說，以後妳想煮什麼、想怎麼佈置房間、想說什麼話，都要先問過他們。」

    林曉夏湊過去，鵝蛋臉皺起，聲音不自覺放輕，「可是他們說是為了幫我們把關品質，我還以為是幫忙修圖跟上字幕。」

    「幫忙是一回事，控制是另一回事。」蘇芷晴又往下拉，停在違約金條款，「這裡更精彩，提前解約要賠償已投入行銷成本的三倍，預估金額寫著八十萬起跳。還有這一條，流量未達標時，公司有權調整人設與企劃方向，包含但不限於服裝、互動尺度。翻譯成人話就是，如果妳不夠煽情，他們可以叫妳穿更少、說更露骨的話來換斗內。」

    陳宇航在這時敲門進來，手裡還拿著自己的筆電與那杯已經半涼的黑咖啡。他把門輕輕帶上，目光先落在林曉夏有些不安的臉上，再轉向蘇芷晴，點頭致意，「芷晴，麻煩妳幫我們看。我那份也有一樣的條款，還多了一條，說是如果我不簽，未來平台推薦會以公司簽約創作者為優先，非簽約帳號的自然觸及會降低。」

    蘇芷晴挑眉，唇角勾起一個帶點嘲諷的弧線，卻不是針對陳宇航，「這就是典型的甜蜜陷阱。先用租金壓力把你們釣住，再用演算法焦慮把你們困住。台北的房子已經夠會吃人了，現在連演算法都要來收租。」

    林曉夏抱著燕麥拿鐵，溫熱的紙杯暖著手心，卻驅不散心裡那點涼意。她想起自己從台南北漂來，政大畢業後為了租下雲境這間能看見一零一的套房，幾乎把打工存的錢都押進去，每個月月底看著租金帳單都會焦慮到睡不著。如今有人說可以幫她付掉，讓她只管專心當療癒系網美，誘惑確實巨大。可是她又想起共享廚房裡與陳宇航一起煮燉飯、一起貼拍立得的那些夜晚，那些沒有腳本、甚至有點笨拙的對話，才是讓觀眾願意留下來的原因。

    「那我們要直接拒絕嗎？」林曉夏小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紙杯的杯套，「我怕拒絕了，以後真的會被邊緣化。宇航的攝影那麼好，如果因為我害他被限流，我會很自責。」

    陳宇航在她身旁的地板坐下，背靠著臥榻，與她保持著一個禮貌卻安心的距離。他的聲音低而穩定，像是相機快門落下的那一刻，「不會是妳害的。流量本來就會起伏，我做自由接案這麼久，早就習慣淡季旺季。如果為了維持觸及，就要把生活賣給別人審核，那拍出來的東西也不會是我想要的。」

    蘇芷晴看著兩人，語氣放軟了一些，帶著閨蜜特有的護短，「你們先別急著二選一。對方約視訊對吧，那就去聽聽他怎麼說，親耳聽聽他的話術，比隔著文字猜測更清楚。記住，任何叫你們立刻決定的合約，都不是好合約。」

    視訊會議約在下午兩點。台北的天氣在中午後突然轉陰，厚重的雲層壓在信義區的高樓之間，頂樓的採光從明亮轉為一種灰白的悶。共享廚房的落地窗被風吹得輕輕震動，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冷氣的風聲也顯得特別沉。林曉夏與陳宇航並肩坐在中島的高腳椅上，筆電擺在兩人中間，鏡頭對著他們，身後的木質層架上放著林曉夏手作的陶杯與一小盆迷迭香。蘇芷晴坐在鏡頭外，抱著手臂，安靜地旁聽。

    高睿謙準時上線。畫面裡的他背景是一間俐落的辦公室，白色牆面掛著數據儀表板，西裝筆挺，髮型一絲不苟，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禮貌的笑意，手裡握著平板，語調溫和卻充滿節奏。

    「曉夏，宇航，感謝兩位撥空。」高睿謙先是稱讚了昨晚的河堤直播，語氣像是長官肯定下屬，「一千元約會的企劃非常聰明，真誠感很足，自然觸及也很漂亮。但兩位應該也感覺到了，自然觸及的天花板很低，再怎麼療癒，一個月頂多成長一成。要在一季內變現、穩定支付雲境的租金，必須靠更精準的演算法cao作。」

    林曉夏禮貌地點頭，栗色長捲髮隨著動作輕晃，「謝謝高總監的肯定，我們也還在學習，租金確實有點吃力，所以才對您的提案很心動。」

    高睿謙推了一下眼鏡，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一分指導意味，「心動是對的。星燦可以立刻幫兩位代付未來半年的租金，讓你們無後顧之憂。相對的，我們會接手頻道營運，包含標題、封面、剪輯節奏，甚至直播中的互動話題。根據我們的數據，療癒系要快速收割斗內，一定要加入適度的煽情與爭議。比如曉夏的洋裝可以再短一些，宇航可以在直播中多一些肢體互動，觀眾要看的就是粉紅泡泡的張力，太過平淡，他們很快就會滑掉。」

    陳宇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眼神專注地看著螢幕，「高總監的意思是，我們以後的直播內容，需要先經過你們同意，連穿什麼都要照公司安排嗎？」

    「可以理解為專業分工。」高睿謙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們有最懂流量的團隊，知道什麼角度、什麼文案最容易被推薦。這不是限制，是加乘。至於宇航你提到的觸及問題，我可以很坦白地說，平台下半年的推薦機制正在調整，未簽約的個人創作者，曝光會被大幅壓縮。現在加入，就是卡位。」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兩人之間本就緊繃的空氣。林曉夏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握緊，指節泛白，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聞到中島上那盆迷迭香被風吹動後散出的淡淡草味，混雜著室外雨前泥土的腥氣。蘇芷晴在鏡頭外微微蹙眉，卻沒有立刻插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林曉夏不要急著回應。

    高睿謙見兩人沉默，語氣放得更柔，像是體貼的勸說，「我知道兩位重視真誠，這很可貴。但真誠不能當飯吃，台北的生活成本這麼高，理想需要現實支撐。合約的細節都可以再談，但名額有限，這週五前沒有簽約，我們就要把資源轉給同棟的許蔓妮了。她可是非常積極，也願意配合尺度調整。」

    視訊結束後，共享廚房陷入一種黏膩的安靜。筆電的風扇還在轉動，螢幕暗下來，映出兩人有些疲憊的臉。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沉，雨點開始打在落地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頂樓的燈光自動切換成暖黃色，卻驅不散那股壓迫感。

    蘇芷晴率先打破沉默，她站起身，把那份合約草案闔上，推到一旁，「聽見了嗎？這就是把生活打包賣給演算法的價格。付租金是真的，要你們的靈魂也是真的。什麼叫適度的煽情，什麼叫配合尺度，說穿了就是要你們演給別人看，演到連自己都認不得。」

    林曉夏垂著眼，聲音有點悶，「可是他說的也有一半是真的，我們的成長確實變慢了。上個月為了租金，我連續三天只睡四小時剪影片，才勉強打平。如果真的被限流，我怕我撐不下去。」

    陳宇航轉過身，面向她，手肘撐在膝蓋上，姿態放得更低，讓視線與她平齊。他的小麥色肌膚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溫和，短髮微捲，語氣沒有說教，只有並肩的意味，「曉夏，我懂那種焦慮。我剛轉自由接案的時候，有兩個月完全沒案子，也是靠吃超商的茶葉蛋度日。那時候也有經紀公司找我，說要幫我包裝成人像攝影的網紅，要我每天發腹肌照，我拒絕了。後來雖然慢一點，但留下來的客戶，都是喜歡我真正風格的人。」

    他停頓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她握緊的拳頭，指腹的溫度傳過去，「如果我們簽了，以後在廚房煮的每一道菜、貼在書牆上的每一張照片，都要先想會不會有流量才敢做。那樣的家，還是家嗎？」

    林曉夏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專注溫和的眼眸在雨聲裡格外安定。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河堤，陳宇航幫她把外套鋪在階梯上、把最後一顆小番茄放到她手心的那個瞬間，沒有任何腳本，卻比任何企劃都讓人心動。她的鼻尖有點酸，卻笑了一下，聲音帶著一點鼻音，「你說得對，我不想把我們的廚房變成攝影棚，也不想穿我不喜歡的衣服去討好別人。我喜歡的是我們現在這樣，雖然有點窮，但是煮出來的東西是真的好吃，說出來的話是真的想說。」

    蘇芷晴在一旁看著兩人，終於鬆了一口氣，從包包裡拿出一支螢光筆，在合約草案的封面大大地畫了一個叉，「很好，孺子可教。那就這樣回覆他，感謝邀約，但目前想維持獨立創作，暫緩簽約。記住，暫緩不是拒絕，是把主導權拿回來。下次他再拿許蔓妮來壓你們，就讓他去捧她，妳們的觀眾要的是真誠，不是複製貼上。」

    深夜十一點，雨還在下，雲境頂樓的共享廚房只剩下林曉夏與陳宇航兩人。蘇芷晴已經先行離開，交代他們好好休息，別在深夜做重大決定。兩人沒有立刻回房，而是並肩坐在中島前，各自捧著一杯林永誠傍晚送上來的熱可可，熱氣氤氳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林曉夏把雙腳縮到椅子上，下巴抵著膝蓋，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台北一零一燈光，輕聲說，「宇航，謝謝你今天陪我一起擋下來。我一個人的話，可能就簽下去了，因為真的很怕窮。」

    陳宇航側過頭看她，伸手幫她把滑落的髮絲勾到耳後，指尖有熱可可的餘溫，「我也謝謝妳，沒有因為害怕就把我推開。我們一起窮，一起想辦法，總比一個人被合約綁住好。」

    兩人相視而笑，熱可可的甜香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暖。林曉夏主動伸出手，輕輕勾住他的小指，像是小時候打勾勾的約定，「那我們說好，不管以後流量怎麼變，都要先問過對方的心，再去想觀眾想要什麼。租金我們一起扛，家我們一起守。」

    陳宇航回握住她的手，掌心完整包覆她的指尖，點頭，「說好了。」

    窗外的雨聲漸大，打在空中花園的植栽上，發出細密的鼓點。頂樓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像一座在城市高處的燈塔，守著兩個不願把生活賣掉的年輕人。而那份被畫上大叉的合約草案，就那樣被留在中島上，等待著一個尚未到來的回覆。遠處，高睿謙的辦公室燈光依然亮著，平板上的數據曲線持續跳動，像一張還未收線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