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不是越狱

    侍女叫莉亚。

    这是赫菲娜走出寝殿后才知道的。

    原因也很简单，她牵着人家走了半条长廊，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

    赫菲娜停下脚步，莉亚也跟着停下，"小姐？"

    "花园在哪？"

    "……"莉亚指了指完全相反的方向。

    赫菲娜看着她的手指沉默两秒，若无其事地转身，"我知道。"

    莉亚："……"

    她什么都没说，真的。

    为什么小姐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因为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看出她的惊讶，赫菲娜瞥她，"妳叫什么名字？"

    "莉亚。"

    "好，莉亚。"赫菲娜重新牵起她，"把刚才的事情忘了。"

    莉亚这次真的忍不住了，"是......小姐。"

    皇宫比赫菲娜想像中还大。

    昨晚她一路逃进来，脑子混乱得厉害，根本没有余力记路。

    现在清醒着走过，才真正看清这座帝国权力中心的模样。

    挑高的长廊、大片冷白石材，偶尔穿插深色金属结构，穹顶高得几乎让人产生空旷的错觉。

    路过的宫人看见她，目光多少都会停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

    他们似乎都很有默契，明明就是个完全没见过的雌性从新帝的私人寝殿里走出来，却没人问她是谁。

    赫菲娜想了一下，算了。

    若换成她，她也想看是哪个雌性从她皇兄的寝殿出来，她也一定不会贫嘴讨论。

    走到后半段，赫菲娜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药物残留的影响比她以为的更烦人，也不是疼。

    就是身体有些虚，走久了以后，脚下反而像踩着一层很薄的棉。

    莉亚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小姐，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赫菲娜扶了一下旁边的石柱，等那阵晕眩过去，"还有多远？"

    "前面就是。"

    赫菲娜抬头，下一秒，风从长廊尽头吹进来。

    风中带着一点极淡的草本气息。

    她愣了一秒，步伐忽然就快了。

    莉亚："诶!小姐，慢一点——"

    赫菲娜已经穿过拱门，脚步倏然停住，眼前是一座很大的花园。

    又或者说，帝国人认为的花园。

    整片园区被透明穹顶覆盖，光照与湿度都有人工系统维持。

    草坪整齐得像被尺量过，花圃按照颜色与高度分区，连树木之间的距离都近乎一致。

    看起来真的很漂亮，非常漂亮......

    赫菲娜却站在入口，久久没有说话。

    莉亚有些忐忑，"小姐不喜欢吗？"

    "不是。"她慢慢走进去。

    "只是……"

    赫菲娜蹲到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旁，看了一会儿，脸色有些疑惑。

    望着眼前一片看似生机盎然、长得笔挺、连花瓣都井然有序地排列的绿植，她伸手碰了碰叶片，不解道:"你们连花都管得这么严格的吗?"

    莉亚愣住。

    赫菲娜不是嫌弃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新奇，这些植物就像被套了规矩一样。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植物从来不是这样。

    植物爱往哪里长就往哪里长，所以长得歪七扭八的也不意外。

    春天来临的时候，甚至有鸟在她窗台旁的树枝上筑巢，吵得她连续三天早起，最后气得叫哥哥去把鸟赶走。

    结果皇兄不但没赶，还在她窗边放了一盘果子，后来鸟更多了。

    想到这里，赫菲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默默继续摸着那片叶子。

    赫菲娜看着眼前那株开得灿烂的花儿，神色淡淡，"这株快死了。"

    莉亚："啊？"

    赫菲娜指了指眼前开得正好的花。

    莉亚不解，她看这些花每一朵都开得争奇夺艳，"可是它开得很好呀……"

    赫菲娜没看她，只是垂首望着一片花海，语气听不出悲喜，但说出来的话就莫名带了点哀伤，"开得好不代表活得好。"

    她拨开叶片，底下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黄斑，"水太多了。"

    莉亚像是没听懂她的喃喃，自己是完全看不懂其中究竟有什么问题。

    赫菲娜也没有多解释，她只是起身，沿着花圃继续往前。

    这或许是帝国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的吧……

    看第二株、第三株，走到第四株时，她的眉头已经皱起来。

    "这个也太多。"

    第五株。

    "这个反而不够。"

    第六株，她只是看了一眼，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好奇到底是谁在照顾你们的。"

    跟在她身后的莉亚："……"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负责这片花园的人可能要倒楣了。

    赫菲娜没有要找人麻烦的意思。

    她只是蹲下来，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碰到泥土。

    莉亚看得赶紧上前替她拢了一下，"小姐，小心裙子。"

    赫菲娜不甚在意，"脏了再洗就好。"

    "可是——"

    赫菲娜已经伸手进土里。

    莉亚哑然地看着那双漂亮得不像做过任何粗活的手指挖开表层土壤，然后——

    赫菲娜脸色更嫌弃了，"这不根都快泡烂了吗……"

    莉亚不敢说话，她有种预感，这位大小姐会做出更让她惊慌的举动。

    赫菲娜左右看了一圈，"有工具吗？"

    "应、应该有。"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莉亚心下了然，犹豫了片刻，"小姐，您的身体……"

    那双带着光晕的蓝紫色眼睛看着她，"我就挖个土，没事的。"

    "……"又来了。

    为什么每一句都这么有道理？

    莉亚犹豫到最后还是去了。

    赫菲娜看着莉亚远去的身影，一个人留在花圃旁，她蹲在地上。

    看着那株快被浇死的小东西。

    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的叶子。

    "你也挺倒楣。"

    叶子被她戳得晃了一下。

    赫菲娜淡然一笑，却笑不达心坎。

    "到底还活着……"

    她停了停，"活着就行。"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反而安静了。

    微风穿过透明穹顶下的换气口，轻轻吹起她耳边的银发。

    她低着头，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没再戳那片叶子。

    ＊另一侧长廊

    御前议事比预定时间晚了片刻。

    众人终于等到新帝的到来。

    深色军装将男人肩背衬得笔直，方才寝殿里那一点难以言明的停留早已从脸上消失。

    哈里斯跟在他身后，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半拍。

    西泽虽没有回头，却能察觉他停下了脚步，"什么事？"

    "没什么。"哈里斯收起终端。

    西泽继续迈步，正当哈里斯觉得西泽不会探究时，"说。"

    哈里斯："……"

    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从他那三个字里听出来有事的。

    "寝殿那边传消息。"

    西泽侧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哈里斯慢悠悠补完，"赫菲娜小姐去花园了。"

    空气在这瞬间莫名沉了一秒，西泽眉心微蹙，"瑟兰不是让她休息？"

    "谁让她出去的？"

    哈里斯终于抬眼，心道人家小姑娘又不是残了，看看花怎么着?

    "……她自己。"

    西泽："……"

    哈里斯差点笑出来，"陛下，她只是去看花。"

    不是越狱。

    但这句话哈里斯很有求生欲地没说。

    但西泽没再追问，转身进了议事厅。

    哈里斯抬脚跟了上去，走进门以前，却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后半段没有念出来的内容。

    ——赫菲娜小姐目前正在花圃挖土。

    哈里斯沉默两秒，心中暗自决定暂时不告诉西泽。

    让他先把会开完吧。

    另一头，赫菲娜已经成功拿到了工具。

    她坐在花圃边缘，把那株植物周围过湿的土一点一点松开。

    她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莉亚蹲在旁边，看得都有些出神。

    她原本以为，这位从陛下寝殿里醒来的神祕小姐，应该是某个被保护得极好的高阶雌性。

    漂亮、娇贵……可能还很难伺候。

    可现在赫菲娜裙摆沾了一小块泥，手也脏了。

    甚至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一点土。

    而她本人完全没发现，"小姐。"

    "嗯？"

    "您的脸……"

    赫菲娜抬头。

    莉亚伸手比了比自己的鼻尖。

    她随手擦了一下，擦错边。

    莉亚忍住笑，心想这陌生的小姐当真是有些可爱，"另一边。"

    赫菲娜又擦，"好了吗？"

    "好了。"

    她满意地低下头，继续救她手下那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