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裂谷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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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崩潰後三十年一百五十七日，清晨五時十七分。

    星光還沒完全退去，火種庇護所的北側缺口已經補上臨時鋼板，三枚核融合電池的幽藍光芒在能源槽內穩定脈動，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廣場上的篝火餘燼仍帶著溫度，昨夜山崖哨塔的溫存還殘留在風裡，而新一天的任務已經在指揮室的鐵桌上攤開。

    雷克斯?凱恩站在地圖前，銀灰短髮在晨光下染著薄霜，黑色戰術內襯外披著那件獵隼防塵披風，刀削般俊朗的臉龐沒有昨夜的柔和，只剩下淬火鋼鐵般的堅定。他的手指點在裂谷山脈深處一個被紅筆圈起的座標上，那裡標註著舊時代的字樣——翡翠盆地農業母本庫，伊甸園S-09。

    「方舟的封鎖只是暫時被電池撐住。」他的聲音果決而低沉，敲在鐵桌上。「晶片能撐住淨水，電池能撐住電力，但糧食不行。抗病麥種只能應急，綠藤村帶回來的量最多再撐二十天。我們要徹底擺脫以撒的掐喉，就必須拿到母本。」

    艾娃?陳頂著護目鏡，桃紅挑染的短髮還沾著機油，手裡轉著一顆剛校正好的偵測無人機核心，語氣卻難得嚴肅。「S-09是舊世最後的種子庫，封存在裂谷最深處的無人區。那地方被輻射雲永久蓋住，連方舟的無人機都不敢進去超過三十分鐘。資料顯示裡面有抗輻射小麥、耐鹽馬鈴薯和高蛋白藜麥的原始母本，任何一種都能讓庇護所自己活下去。」

    尤金?哈特拄著藤杖站在陰影裡，白髮在晨光下顯得更白，悲憫的眼神落在地圖的等高線上。「那條路，我三十年前走過一次。風暴走廊之後是哭泣谷，空氣裡全是鉛塵與孢子，花草都不長，只有藤蔓會動。孩子，那不是地圖上的空白，是活的墳場。」

    雷克斯點頭，將地圖捲起塞進防水筒。「所以不能帶大隊。我、希恩、瑪姬三個人去，輕裝，帶兩匹變異馬與狼群。速度比防禦重要。」

    話音剛落，工坊的布簾被撞開。

    希恩?沃爾夫衝了進來，銀白狼耳抖動著，灰藍眼眸裡滿是興奮與緊張，獸皮拼接的輕裝上还掛著昨夜巡邏沾到的露水，身後跟著一頭肩高及腰的灰狼，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鳴。少年精瘦矯健的身形像一陣風，直接竄到雷克斯面前。

    「雷克斯！狼群已經聞到路了！」希恩的聲音清澈而急促，野性純真的臉上寫滿忠誠。「北邊山口的風是乾的，可以走！瑪姬姊說她也要去，我幫她背藥箱！」

    「誰要你背了，小狼崽。」慵懶嫵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瑪姬?羅絲一腳跨進來，酒紅色大波浪長髮用防塵巾半束著，改良旗袍式長裙換成了更利落的皮質獵裝，卻依舊勾勒出豐滿火辣的曲線，皮質束腰上掛滿藥草瓶與信號彈，細長菸桿罕見地沒有叼著，而是插在腰間。她看著希恩，眼神精明卻帶著笑意。「姊姊自己能走。倒是你，等會別又為了追兔子衝進輻射坑裡。」

    希恩狼耳一紅，梗著脖子反駁。「我才不會！狼王說那條路有刺鼻的味道，像鐵鏽混著甜味，要小心藤蔓！」

    雷克斯看著兩人，緊繃的嘴角難得鬆動半分。他伸手按在希恩的頭上，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那對敏感的狼耳，少年立刻舒服地瞇起眼，喉嚨裡差點發出呼嚕聲，隨即又慌張地站直。

    「狼王說得對。」雷克斯低聲說。「那甜味是孢子。記住，任何藤蔓動了，先退，再開槍。」

    瑪姬挑眉，紅唇勾起。「指揮官，別忘了我可是商人。談判與保命是專業，開槍就交給你們這對狼與鷹。母本到手，我保證讓翡翠盆地的商隊把價錢壓到方舟抬不起頭。」

    整備在十分鐘內完成。兩匹耐輻射變異馬披著防塵毯，三人輕裝上馬，狼群六頭灰狼在希恩的低嘯下散開成扇形，率先衝進薄霧。庇護所的守衛在壁壘上敲擊鋼管送行，莉娜站在醫療工坊的窗前，冰藍色長髮束回高馬尾，琥珀色瞳孔遠遠望來，抬手按在胸口，無聲地傳遞視野共享的溫暖。雷克斯回頭，與那道目光對上，微微頷首，隨即策馬沒入裂谷的陰影。

    裂谷山脈遠比地圖上更兇險。

    正午的陽光被永不散去的輻射雲層切成碎片，山谷裡常年是黃昏般的灰綠色，風從岩壁間擠過，發出哨音般的哀鳴。裸露的岩層像被燒融後又凝固的鐵水，寸草不生，只有暗紅色的變異藤蔓貼著岩壁生長，藤蔓表面覆蓋著細小的絨毛，每當有活物靠近，絨毛就會輕微顫動，釋放出甜膩的孢子味。

    狼群在前方探路，希恩伏在狼王背上，灰藍眼眸半閉，透過共生連結共享著狼群的嗅覺與聽覺。少年野性的感知在此刻比任何儀器都敏銳，他能聞到三公里外岩縫裡滲出的水氣，也能聽見藤蔓絨毛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前面轉彎，左側有水，但不能喝。」希恩忽然抬頭，狼耳轉向左侧。「水是黑的，有刺痛的味道，藤蔓在喝它。」

    瑪姬騎在馬上，從腰間掏出尤金調配的試紙，輕輕一拋，試紙在空中便轉為暗紫色。「重度輻射汙染加上生物毒素，喝一口腸子會爛掉。小狼鼻子比試紙還快，姊姊佩服。」

    雷克斯策馬在中間，獵隼外骨骼的動力關閉以節省能源，只靠rou身與經驗判斷落腳點。他的感知被文明火種系統微弱地增幅，能感覺到空氣中某種更深層的擾動，那不是風，是某種精神層面的低鳴，像搖籃曲，卻帶著空洞的母性。

    那是伊芙的聲音。

    自從在伊甸園B-12層見過那個沉睡的少女，雷克斯就偶爾會在星塵雨後聽見類似的低鳴。此刻，在裂谷最深處，這低鳴變得清晰。不是呼喚，更像是無意識的夢囈，夢囈順著孢子與藤蔓擴散，讓整座山谷都活了過來。

    「停。」雷克斯抬手，聲音壓低。

    狼群同時停步，六頭狼同時呲牙，喉嚨裡滾出威脅的低吼。希恩的狼耳猛地豎起，灰藍瞳孔收縮。

    前方的哭泣谷，原本靜止的藤蔓忽然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是自主地蠕動。數十條手臂粗的暗紅藤蔓從岩壁與地底鑽出，表面絨毛張開，噴出淡粉色的孢子霧，霧氣所過之處，岩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藤蔓中央，一團由藤蔓與菌毯包裹的rou瘤緩緩鼓起，rou瘤中心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銀白長髮的虛影一閃而過，空洞聖潔的眼神沒有焦距，嘴唇微張，發出無聲的呢喃。

    「回來……孩子……回到我身邊……」

    伊芙?零號。

    即使相隔數十公里，即使仍在沉睡，母體的無意識召喚依然能透過地脈與孢子網絡，喚醒這些被汙染的植被。這些藤蔓不是變異獸，卻比變異獸更麻煩，它們是她的延伸。

    下一瞬，獸潮到了。

    哭泣谷兩側的岩洞裡，數十頭被孢子寄生的變異山羊與輻射狼衝出，雙眼覆蓋著粉色菌膜，動作僵硬卻瘋狂，喉嚨裡擠出不是獸吼而是枝葉摩擦的聲音。它們不是為了捕食，是被母體的夢囈驅動，要清除一切不屬於藤蔓的外來者。

    「散開！」雷克斯暴喝，拔出腰間的電磁短刃，刀身嗡鳴亮起。

    狼群咆哮著迎上，希恩發出尖銳的狼嘯，整個人從馬背躍起，獸皮輕裝在風中鼓起，骨牙項鍊碰撞作響。少年的高速再生能力讓他在藤蔓間翻滾也不懼擦傷，指尖的利爪彈出，撕開一頭變異山羊的喉嚨，溫熱的黑血噴在他臉上，他卻連眼都沒眨，只回頭大喊。

    「瑪姬姊！   ????！藤蔓在纏馬腳！」

    瑪姬反應極快，商人的八面玲瓏在此刻成了求生本能。她猛地從馬背翻身滾落，酒紅長髮在孢子霧裡劃出弧線，手中兩把短管霰彈槍同時開火，轟鳴聲在谷中炸開，彈丸將兩條纏向馬腿的藤蔓轟得粉碎。但更多的藤蔓從地底射出，像活蛇般捲向她的腳踝。

    「該死的活棺材！」瑪姬咒罵，豐滿的身形靈活地後撤，卻為了拉住受驚的希恩馬韁而慢了半拍。

    一條最細也最毒的藤蔓如針般彈射，尖端帶著螢光倒刺，瞬間劃過瑪姬小腿外側。皮質獵裝被劃開一道口子，鮮紅的血珠滲出，傷口不大，卻立刻泛起詭異的粉紫色，細小的絨毛以rou眼可見的速度往血rou裡鑽。

    瑪姬悶哼一聲，踉蹌半跪，臉色以驚人的速度發白，紅唇失去血色，呼吸變得急促滾燙。毒素不是致死性的，卻帶著強烈的神經麻痺與幻覺，會讓人在甜膩的夢裡被藤蔓慢慢包裹。

    「瑪姬姊！」希恩目眥欲裂，狼耳死死貼在頭上，灰藍眼眸瞬間充血。少年不顧周圍還在廝殺的獸群，直接撲到瑪姬身邊，雙手顫抖地按住她的傷口。

    雷克斯一刀斬斷三根藤蔓，電磁刃口的高溫將粉色孢子燒出焦味，他衝到兩人身邊，反手將一頭撲來的變異狼踹飛，胸口起伏。「毒素會擴散！希恩，把她拖到岩石後面！」

    「來不及了！」希恩的聲音帶著哭腔，野性忠誠的少年此刻情感炙熱而笨拙，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瑪姬是家人，不能失去。他看著那粉紫色以rou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蔓延，瑪姬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紅唇無意識地呢喃著商會的算盤聲，少年做了一個讓雷克斯都一震的決定。

    他低下頭，張開嘴，對著那道滲血的傷口用力吸吮。

    溫熱的血帶著鐵鏽與甜膩的毒素湧入希恩口中，少年的味蕾瞬間被苦麻佔據，但他沒有吐，反而更用力地吮吸，將毒血一口口吸出，再偏頭吐在岩面上，黑紫色的血在岩石上滋滋作響，腐蝕出小坑。他的唾液與血液混在一起，而他體內高速再生的覺醒因子，順著這個粗糙卻直接的接觸，逆流進瑪姬的傷口。

    共生系覺醒者的血液，本身就是最強的解毒劑與癒合劑。

    瑪姬渾身一顫，原本渙散的瞳孔猛地聚焦，她感覺到小腿的刺痛被一股野性的溫暖覆蓋，少年柔軟的唇與舌正笨拙卻真誠地在她最敏感的小腿肌膚上反覆吸吮、舔舐，溫熱的呼吸噴在傷口周圍，帶著少年特有的乾淨氣息。羞恥與感動同時衝上心頭，她想推開，卻發現自己的手正被希恩死死握住，少年的狼耳因為焦急與羞恥而不斷抖動，灰藍眼眸裡全是淚光，卻沒有半點猥褻，只有純粹的恐慌。

    「小、小狼……你……」瑪姬的聲音虛弱卻帶著顫抖的笑意，豐滿的胸口劇烈起伏，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不知是毒素還是羞赧。「姊姊的腿……可不是隨便給人親的……要收費的……」

    希恩抬起頭，嘴角還沾著血，狼耳紅得快滴血，卻固執地不肯鬆手，聲音哽咽卻堅定。「我不管！妳不能睡！狼王說睡著就會被藤蔓吃掉！瑪姬姊，妳看著我，別閉眼！我的血可以救妳，尤金爺爺說過，共生的血能分享！」

    他再次低下頭，這次不再只是吸毒，而是將自己手腕用利爪劃開一道口子，鮮紅的、帶著高速再生因子的血液湧出，他將手腕按在瑪姬的傷口上，讓兩人的血液交融。溫熱的血液順著傷口流入，粉紫色的毒素以rou眼可見的速度被壓制、退去，瑪姬發出一聲輕哼，小腿的麻痺感逐漸被溫暖取代，而希恩的臉色則以rou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卻依舊緊緊抱著她，不肯放手。

    雷克斯半跪在兩人身前，用身體與電磁短刃為他們撐起最後的屏障，藤蔓一次次抽來，被他斬斷，變異獸被狼群死死咬住。他看著這一幕，外冷內熱的眼底掠過一絲動容，沒有打斷。羈絆從來不是數據，是這種願意把血給對方的笨拙。

    cywilization火種系統在視界中微弱地亮起，提示羈絆共鳴正在加深。

    數分鐘後，孢子霧終於被山風吹散一些，藤蔓的蠕動也隨著那張人臉虛影的淡去而緩慢停止。變異獸失去驅動，如潮水般退回岩洞，只留下滿地狼藉與焦黑的藤蔓殘骸。

    瑪姬靠在岩石上，呼吸已經平穩，小腿的傷口只剩下一道粉色的細痕，被希恩的血液溫養著。少年則脫力地靠在她身邊，狼耳無力地垂下，嘴唇發白，卻還是緊緊握著瑪姬的手，生怕她再消失。

    瑪姬伸出手指，輕輕擦去希恩嘴角的血跡，精明嫵媚的商人此刻眼角竟有些濕潤，她低頭，在少年汗濕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時的狐狸。

    「笨狼……姊姊記住了。這條命，算你一半。」

    希恩整個人僵住，灰藍眼眸瞪大，隨即羞得把臉埋進瑪姬的肩窩，狼尾巴不自覺地在身後掃動，發出嗚咽般的細聲。「我、我會保護妳的……以後都不會讓妳受傷……」

    雷克斯收刀入鞘，確認谷口暫時安全，才低聲開口。「能走嗎？」

    瑪姬扶著希恩站起，試著踏步，雖然還有些虛浮，卻已無大礙。她對雷克斯點頭，眼神重新變得精明。「能走。母本就在前面，再不快點，這小狼的血可要流乾了。」

    三人帶著狼群，穿過哭泣谷，最終抵達裂谷頂端的種子庫。厚重的合金大門被藤蔓半掩，門後的低溫休眠艙卻奇蹟般地仍在運轉，幽藍的冷光下，數百顆被真空封存的種子靜靜躺在架上，每一顆都標註著舊時代最純淨的基因編號——抗輻射小麥母本、耐鹽馬鈴薯母本、沙漠藜麥母本。這些沉睡三十年的生命，是庇護所永續的希望。

    雷克斯將三個母本罐小心收入恆溫箱，胸口的火種系統傳來久違的溫熱，文明點數悄然增長。希恩背著虛弱卻笑著的瑪姬，狼群在周圍警戒，一行人踏上歸途。

    然而，當他們回頭望向來時的山谷，灰綠色的輻射雲層中，那道粉色的孢子柱竟比來時更粗了一分，正無聲地飄向翡翠盆地的方向。而在孢子柱的頂端，隱約浮現的銀白長髮虛影，似乎正緩緩睜開眼。

    伊芙的夢，還沒有醒。

    她的召喚，已經開始指向有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