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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財務風暴

    

第十七章 財務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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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後的週三清晨,台北的天空像是被稀釋過的鉛灰色顏料,雲層低低壓在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上,陽光透不下來,整座城市被悶在一層濕黏的薄膜裡。

    顧言澈是被手機連續震動吵醒的。他前一晚才在頂樓無邊際泳池裡同時抱著沈若曦與凌若婕,溫熱的池水、香檳與兩具滾燙胴體的餘溫還殘留在指尖與胸口,系統面板那行八倍返還六千四百萬的淡藍色字體還在視網膜上發亮。但此刻螢幕亮起的不是系統,而是韓以晨傳來的三個字加一個截圖:出事了。

    截圖是宏景科技的盤前試撮,開盤前十五分鐘,委賣單直接灌滿跌停價,跌停鎖死七千張。另一則是楚宥真傳來的訊息,時間是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文字短得異常,只有六個字:在嗎?我去妳那。沒有貼圖,沒有語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硬擠出來的。

    顧言澈立刻撥電話過去,響了四聲才被接起,背景是空曠辦公室的冷氣聲與鍵盤敲擊聲混在一起,楚宥真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整夜沒睡又哭過。

    「金管會八點半要約談。」她盡量讓語氣保持平穩,那份財務長特有的理性與潔癖還在硬撐,卻壓不住尾音的顫抖,「證期局說我們上週申報的第三季財務預測與實際申報文件有重大落差,疑似洩漏未公開資訊,有人提前放空。證交所已經來函要求說明,董事長剛剛打來,問我是不是把預測檔直接寄給了賀景深。」

    顧言澈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他沒有問妳是不是真的洩漏了,這句話對楚宥真這種把數字當成信仰的人而言是二次羞辱。他只問:「檔案經手過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孟澤維。我的助理。」楚宥真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預測模型只有我跟他能進雲端資料夾,他上週說要幫我整理給會計師的版本,我給了他可編輯權限。今天早上法務調log,發現週一凌晨兩點十七分,他的帳號從外部IP下載了完整預測檔,寄到一個私人信箱,收件人是賀氏集團的投資部。」

    孟澤維。這三個字讓顧言澈腦中瞬間閃過那張圓滑世故、永遠帶著恰到好處微笑的臉。外商私人銀行台灣區總裁,穿深藍西裝,打著愛馬仕領帶,對每一個客戶都禮貌周到,卻把每一分人情都標好價格。十天前在北投溫泉會館,孟澤維才幫他與楚宥真一起把那套節稅與增貸案子做得滴水不漏,遞名片時還半開玩笑說顧先生以後有離岸需求可以找我,我幫你把水做得乾淨一點。當時顧言澈的系統面板顯示過他的忠誠度是游移的黃色,中立偏利,卻沒想到賀景深下手這麼快。

    「妳現在在哪?」顧言澈已經起身,一邊把皺掉的白襯衫套回身上,一邊把筆電塞進包裡,「不要一個人去證期局,我馬上到。」

    「我在公司。」楚宥真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終於撐不住,「言澈,對不起,是我識人不清,我以為他只是想多學一點,我還讓他幫我校對數字。我連累你了,毒藥丸的授權書上還有你的名字,如果我被認定內控重大缺失,你們的增資跟信託都會被牽連。你要不要先跟我切割?夏律師說現在發聲明切割還來得及。」

    切割兩個字刺得顧言澈胸口一縮。他聽得出她不是在試探,是真的在自我審判。這個從台大財金第一名畢業、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出身、對報表潔癖到連一個小數點都要追到原始憑證的女人,此刻正把所有過錯往自己身上攬,認為是自己的不完美導致了潰堤。她的壓力指數在系統視角裡恐怕已經飆破九十,快要過載。

    「楚宥真,抬頭。」顧言澈的聲音沉下來,不再是安慰,而是帶著絕對掌控感的命令,「看著辦公室對面那棟玻璃大樓,現在幾點?七點十六分。金管會八點半才開門,股價才剛跌停,賀景深以為他已經把妳的門踹開了,但他踹開的是妳故意留給他的那扇假門。妳沒有連累任何人,妳只給了我一個讓他自己走進陷阱的機會。等我,十五分鐘。」

    他掛掉電話,立刻轉撥給孟澤維。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有機場廣播的聲音。

    「顧先生,早。」孟澤維的聲音依舊圓滑,卻多了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在桃園機場?」顧言澈直接點破,「賀景深給你的條件是什麼?三倍年薪,還是新加坡私人銀行的外派?我猜是後者,你一直想回香港中環。」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了一拍,隨後是一聲乾笑。「顧先生說笑了,我只是幫賀先生做一點諮詢,財務預測本來就是公開資訊的延伸,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商場本來就是這樣,資訊就是籌碼。」

    「資訊是籌碼,但假資訊是毒藥。」顧言澈站在臥室窗前,看著樓下捷運剛駛過的影子,語氣沒有憤怒,反而異常冷靜,「你寄出去的那個版本,是楚宥真上週五在戰情室裡被我要求多做的那個版本。裡面的營收預測比真實模型高估了百分之二十二,毛利率多灌了八個百分點,連資本支出都少算了一期。你以為你拿到的是真刀,其實是模型刀。」

    孟澤維的沉默這次長達五秒,背景的登機廣播變得刺耳。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賀景深從昨天收盤後就開始用你給的數字去算宏景的合理股價,他會得出宏景被嚴重高估,接下來一季必定下修財測,所以他在今天開盤前用盡全力放空,甚至加了槓桿。他以為他在狙擊我們的弱點,其實他正把自己的脖子套進我們留好的繩圈裡。」顧言澈拉開衣櫃,拿出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眼神在晨光裡顯得深邃,「孟總,你幫我一個忙,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做,也不要登機。你就坐在貴賓室裡,看著盤勢,看著賀景深怎麼把自己放空到爆。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不會告你背信,我甚至會跟楚宥真說,你是被我安排去當誘餌的。這樣你的履歷不會有污點,楚宥真的內控報告也能寫成主動偵測、主動導正。你要的海外機會,我讓伊芙琳娜給你,比賀景深給的好。」

    孟澤維的聲音徹底變了,圓滑的外殼裂開,露出裡面對利益最原始的計算與恐懼。「顧先生,你早就知道我會被收買?」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賀景深一定會找妳身邊最渴望離開台灣的人下手。」顧言澈扣上袖扣,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而我知道你其實不想當叛徒,你只是想找一個更值得跟的莊家。現在,選。」

    電話掛斷前,孟澤維只回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坐在原地。」

    七點四十五分,信義區宏景科技總部。整層財務部燈火通明,卻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埋著頭盯著螢幕,沒人敢大聲說話,盤面上的跌停數字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墓碑壓在每個人頭頂。

    楚宥真站在她那間以極簡與潔白著稱的辦公室裡,卻像是被抽掉了靈魂。她今天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白色襯衫與黑色西裝套裝,只穿了一件皺掉的米白針織衫,黑色俐落短髮有些凌亂,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紅腫,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桌上散著被法務退回來的約談通知、金管會的來函影本,以及那份被下載的雲端log列印紙,紙張被她來回翻得起了毛邊。

    她看見顧言澈推門進來時,整個人先是僵住,隨後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來,卻被她用手背用力抹掉,像是討厭自己此刻的失控。

    「你不該來的。」她的聲音沙啞,「董事長已經在群組裡說要我暫停職務,接受調查。黎蔚然剛剛在社群發了快訊,標題是宏景財務長涉洩密,股價崩盤,連沈總跟凌總都被點名了。我現在是瘟疫。」

    顧言澈沒有回話,他反手把辦公室的門鎖上,百葉窗拉下,隔絕掉外面所有窺探的視線。三十八樓的落地窗外,信義計畫區的陰天讓室內的光線顯得慘白,冷氣的聲音嗡嗡作響。他把包放下,走到她面前,伸手先把她那副起霧的眼鏡輕輕摘下,放在桌上。

    失去眼鏡的楚宥真,露出一雙平時被鏡片藏住的、此刻脆弱到不行的眼睛,眼尾泛紅,睫毛上還掛著濕氣。她習慣用理性與規則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潔癖到連私人生活的情慾都被封存多年,此刻盔甲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從內部撬開,她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看著我。」顧言澈雙手捧住她的臉,指腹的溫度透過她冰涼的臉頰傳進去,拇指輕輕抹掉她眼角又滾落的淚珠,「楚宥真,妳聽好,真正的財務長不是從不犯錯的神,是一個在數字崩盤時還敢相信另一個人會接住妳的人。妳的模型沒有錯,妳對孟澤維的善意也沒有錯,錯的是賀景深以為人性可以用錢買斷。」

    楚宥真搖頭,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滑落,浸濕他的掌心,「可是如果我當初多做一道覆核,如果我沒有給他權限……」

    「沒有如果。」顧言澈打斷她,聲音放得更柔,卻更堅定,「我問妳,妳那份真實的預測檔,第三季營收年增是多少?」

    楚宥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專業問題拉回一點神智,本能地回答:「百分之十一點四,毛利率四成一,已經考慮過匯損與遞延收入。」

    「那妳給孟澤維的那份假檔是多少?」

    「年增三十四,毛利率四十九……」說到這裡,她忽然怔住,眼睛慢慢睜大,像是意識到什麼。

    「對。」顧言澈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是獵人般的冷靜,「賀景深現在拿著年增三十四的假數字,去市場上放空一家其實只有十一點四的公司。他會覺得宏景一定會在法說會上大暴雷,所以他今天敢用五倍槓桿去空。等到中午我們透過重訊更正預測,公布真實數字加上上週才拿到的增貸預審,他會發現自己空在一座根本不存在的山頂上。」

    楚宥真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針織衫下纖細的鎖骨隨著喘息起伏,臉頰因為羞愧與恍然大悟而迅速染上薄紅。「你早就讓我多做了一個版本……是為了釣他?」

    「是為了保護妳。」顧言澈終於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裡,讓她冰涼的額頭貼上自己溫熱的頸窩,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一隻手環住她纖細卻緊繃的腰。她的身體一開始僵硬,像一塊繃緊的冰,隨後在感受到他胸口穩定的心跳與西裝外套上淡淡的雪松氣息後,一點一點軟下來,雙手死死抓住他腰間的襯衫,臉埋進他頸側,哭出聲來。這一次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潰堤般的放聲,肩膀劇烈顫抖,溫熱的眼淚浸濕他的領口,帶著她身上那股乾淨的皂香與些許熬夜後的微鹹汗味。

    顧言澈抱著她,任由她哭,掌心在她背脊上緩慢而有力地來回撫摸,感受著她針織衫下單薄卻緊繃的背部曲線,指尖偶爾劃過她後頸那片敏感的肌膚,引得她一陣輕顫。他的吻落在她發頂、耳廓,氣息拂過她泛紅的耳尖,聲音低啞卻帶著安撫的熱度。

    「哭出來就好,哭完我們就去證期局,妳只要照我寫給妳的三段話說明,剩下的我來。」他的唇貼著她的耳骨,輕輕含住那片因為羞恥與激動而燙紅的軟rou,舌尖若有似無地掃過,楚宥真的身體猛地一抖,原本只是悲傷的哭聲裡混進一絲細細的、壓不住的嬌哼。她的蜜xue在這份被徹底接住的安全感裡,竟不受控制地湧出一股濕熱的暖流,浸濕了貼身的底褲,讓她羞恥地夾緊雙腿,卻又更用力地往他懷裡鑽。

    「言澈……不要在辦公室……」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哭腔,卻沒有推開他,反而主動仰頭,用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唇瓣微微張開,氣息紊亂。平日那個禁慾高傲、不可褻玩的冰雪女神,此刻在淚水與慾望的雙重沖刷下,展現出一種驚人的脆弱與嬌媚,眼尾的淚光與唇上的濕潤讓她整個人像是被雨水打濕的花瓣,急需被用力揉進掌心。

    顧言澈低頭吻住她,吻得深而重,舌尖撬開她因哭泣而顫抖的唇瓣,勾住她的舌,吸吮她口中微鹹的淚水與淡淡的咖啡苦味。楚宥真生澀地回應,卻異常主動,雙手攀上他的脖頸,指尖陷入他後頸的髮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她的針織衫在擁抱中被推高一截,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腰線與黑色西裝褲的褲頭,顧言澈的手順勢滑入,貼著她溫熱細膩的肌膚,感受著她因為緊張與動情而微微顫慄的腰腹。

    辦公室外,財務部的鍵盤聲與電話聲依舊壓抑,跌停的數字還鎖在螢幕上,但這間被百葉窗隔絕的小房間裡,空氣卻因為體溫的交纏而慢慢變得溫熱而黏稠。顧言澈沒有在這裡進行更深入的佔有,他知道現在不是用慾望去掩蓋傷口的時候。他只是抱著她,讓她在自己懷裡哭到顫抖漸止,讓她聽見自己平穩的心跳,讓她明白被信任與被接住的感覺,比任何一次高潮都更能填補她此刻的空洞。

    良久,楚宥真才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雖然還紅,卻已經恢復了那份屬於財務長的清明。她主動拿起桌上的真實預測檔,手指不再顫抖。

    「我去更正重訊。」她輕聲說,聲音還啞,卻帶著決心,「然後跟你一起去證期局。」

    顧言澈幫她重新戴上眼鏡,指腹擦過她還帶著淚痕的臉頰,笑了。「好,我們一起去。讓賀景深看看,他買走的假數字,怎麼變成勒死他自己的繩子。」

    八點二十七分,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楚宥真的手緊緊牽著顧言澈的衣袖,像是再也不想放開。而在桃園機場的貴賓室裡,孟澤維看著手機上宏景股價依舊跌停的畫面,又看著顧言澈剛剛傳來的一封簡訊——簡訊只有一行字:中午十二點,看軋空。他的手指在登機證上來回摩挲,最終將那張飛往香港的登機證,慢慢撕成了兩半。

    同一時間,信義區另一棟大樓的頂層交易室裡,賀景深盯著螢幕上那筆巨大的空單獲利,露出勝券在握的獰笑,卻沒有發現,他帳戶裡的保證金維持率,正隨著那份假預測的每一個小數點,一步步滑向斷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