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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股權的毒藥

    

第十四章 股權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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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二清晨七點三十分,台北的天色還籠著一層潮濕的灰,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細雨裡顯得格外冷冽。顧言澈站在內湖Beacon   Lab那間不到十坪的辦公室落地窗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熬紅的眼。他昨晚把凌若婕安頓在信義區的公寓,確認她抱著枕頭睡著後才離開,回到內湖時已經凌晨一點,韓以晨還在跑數據,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像是心電圖,一路往下墜。

    他沒有睡多久,六點剛過就被一連串的提示聲吵醒。先是星嶼資本的內部群組,沈若曦只傳來一句話,開盤前來我辦公室。再來是財經媒體的推播,標題刺眼得讓人無法忽視,康聯生技假報告疑雲擴大,赫爾默斯估值遭質疑,關聯企業股價重挫。最後是系統面板自動彈出的冰冷警告,目標沈若曦與楚宥真關聯公司受惡意做空波及,股價單日跌幅超過百分之七,董事會信任指數急跌,宿主整體投資返還倍率暫時凍結。

    顧言澈點開看盤軟體,宏景科技開盤直接跳空下殺,委賣單像瀑布一樣掛在跌停板上,成交量暴增到平日的三倍。PTT股板與Dcard財經版已經洗成一片,有人貼出那份所謂的康聯生技盡調報告截圖,裡面用極為專業的語氣指控赫爾默斯的聯邦學習模型有數據外洩風險,營收預測灌水,甚至暗示星嶼資本與宏景科技之間有不當的關係人交易。留言區有人喊著要放空,有人喊著要提告,更多的是看熱鬧的酸言酸語。這份報告顧言澈在週六的論壇上就看過,當時就判斷是賀景深找人拼湊的假報告,數據來源根本經不起現場驗證,可是透過媒體與社群網路的放大,謠言的殺傷力遠比真實更恐怖。

    七點五十分,他趕到信義區星嶼資本的頂樓辦公室。沈若曦已經換上一身俐落的黑色西裝套裝,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妝容比平時更重,像是要用盔甲把所有的疲憊都蓋住。她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董事會議程,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冷靜,卻藏不住指尖的顫抖,今早七點,兩位獨立董事同時來電,要求下午加開臨時董事會,議題是凍結赫爾默斯的增資案,並重新審查我與宏景的合作案。

    楚宥真比顧言澈晚了十分鐘到,她一進門就帶來一陣淡淡的雨水與冷杉的氣味。她穿著一貫的白色襯衫與黑色窄裙,金絲眼鏡後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裡緊緊抱著一台筆電與一疊財務報表。她的步伐依舊筆直,卻在看到顧言澈的瞬間,眼神明顯鬆動了一下,像是漂流的人看見燈塔。她把筆電放在會議桌上,低聲說,宏景開盤五分鐘就跌停,融資維持率已經觸及追繳線,會計師事務所剛剛來電,說要重新查核我們上季度的資金流向,如果下午不能提出合理的說明,金管會明天就會發函約談。

    她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顧言澈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按在她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去。楚宥真沒有躲開,反而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靠了半寸,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沈若曦看在眼裡,卻沒有多說什麼。這個辦公室此刻的氣氛詭譎得讓人窒息,窗外的雨點敲在玻璃上,遠處101的頂端隱在雲霧裡,像一座被封住的燈塔。

    八點二十分,夏梓瑜推門而入。她今天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裡面是珍珠白的套裝,及肩的黑直髮還帶著一點潮氣,顯然也是臨時被叫來的。她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公事包,臉上帶著溫柔卻不容置疑的微笑,一進門就先對三個人點頭,然後把風衣脫下掛在衣架上,動作從容得像是來主持一場早午餐會,而不是一場可能決定三家公司生死的危機會議。

    都到齊了。她輕聲說,把公事包裡的文件一份份拿出來,攤在會議桌上,先喝口水,我們有整整一個下午要打,先把呼吸穩住。

    她倒了四杯溫熱的洋甘菊茶,淡淡的香氣在冷氣房裡散開,稍微沖淡了那股焦躁的氣味。顧言澈注意到夏梓瑜的指甲修剪得非常乾淨,沒有多餘的飾品,只有左手無名指上一個細細的鉑金戒痕,那是她那段豪門婚姻留下的痕跡。她把一份股權結構圖推到桌子中央,圖上用紅筆圈出幾個境外的英屬維京群島公司,語氣依舊溫和,卻一針見血。

    賀景深這次玩得很漂亮,也很髒。夏梓瑜用指尖點在那幾個境外公司上,這份做空報告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同時透過這三家假外資帳戶,在過去兩週慢慢吃進宏景與赫爾默斯關聯企業的流通股,比例已經超過百分之四,加上他在媒體放消息引發散戶恐慌,今天一跌停,他就可以用更低的價格繼續收,收夠百分之十,他就能在臨時董事會上提案,要求改選董事,直接把你們兩個拉下來。這不是做空,這是惡意併購的前奏。

    楚宥真聽得臉色更白,她盯著那張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襯衫的袖口,聲音有點抖,這些境外公司的資金流,我的財報裡完全看不出來,我以為我們的股權很乾淨。她的潔癖與完美主義在此刻成了最重的枷鎖,每一個數字的偏差都讓她感到自責,覺得是自己不夠嚴謹才讓對方有機可乘。

    顧言澈伸手覆住她絞緊的手,輕輕拍了兩下。楚宥真的手很冰,指尖還有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留下的薄繭,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低聲說,不是妳的錯,對方是有備而來,專門挑最複雜的灰色地帶下手。夏梓瑜抬頭看了顧言澈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她就欣賞顧言澈這種在壓力下還能先安撫夥伴的沉穩。她接著說,宥真,妳不需要自責,賀氏在香港與新加坡的私人銀行體系裡養了一整套白手套,專門做這種事,連金管會要追都要追半年。

    沈若曦靠在會議桌邊,雙手環胸,冷霧棕的長髮在燈光下泛著光,她問,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開源驗證的記者會已經排在週四,緩不濟急,下午的董事會我們如果拿不出反制,增資案一定會被凍結。

    夏梓瑜喝了一口茶,才把最後一份文件拿出來,那是一份標題為員工持股信託與交叉持股防禦計畫的草案。她把草案分成三份,分別推給三個人,聲音放得更柔,卻也更堅定,我有一個解法,但它有點像毒藥,毒藥的意思是,它能毒死敵人,但我們自己也要先吞下一半。

    她詳細解釋,所謂的毒藥丸計畫,是讓星嶼資本、Beacon   Lab與宏景科技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交叉持股,每家公司拿出百分之八到十的庫藏股,轉入一個新成立的閉鎖性員工持股信託,由可信任的受託人持有,信託章程明定任何外部收購要約都必須經過信託委員會三分之二同意,而委員會的成員就是在座的三人加上她。這樣一來,就算賀景深在市場上收到再多流通股,也無法取得實質控制權,董事會的改選提案就會自動失效。

    聽起來很完美,顧言澈皺眉,但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夏梓瑜看向楚宥真,眼神變得格外溫柔與不捨,宏景是上市公司,要拿庫藏股需要董事會決議,下午的會一定過不了,所以宥真妳必須用個人名義,把妳名下那間位於信義區的房子,以及妳這幾年累積的所有宏景持股,全部設定質押給信託作為擔保,銀行才會願意提供過橋資金讓信託去市場上接回股票。簡單說,妳要把妳的全部身家,壓在這張桌子上。

    會議室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運轉聲。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楚宥真愣在原地,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她下意識地咬住下唇,那是她極度緊張時的習慣。她的房子是她用十年年薪一點點存下來的,是她從那個家教嚴格、從未給過她任何溫暖的家庭裡獨立出來的證明。她的持股是她完美主義的勳章,每一股都是她熬夜做模型換來的。現在要她把這些全部抵押出去,去賭一個才認識不到一個月的男人與一個還未被證明的防禦計畫。

    她的指尖冰得更厲害了,顧言澈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汗。他沒有立刻勸她簽字,也沒有用大道理去說服她,而是站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她纖細的肩上,指腹隔著襯衫感受著她緊繃的肌rou。他俯身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宥真,看著我。

    楚宥真抬起頭,從眼鏡的上方望向他。顧言澈的眼神深邃而沉穩,沒有一絲閃躲,他說,妳不需要為了我去冒險,妳只需要問妳自己,妳相不相信我們三個一起做的模型是對的,妳相不相信妳自己這幾年做的每一張財報都是乾淨的。如果妳相信,那麼這不是抵押,這是把妳的信任,變成最鋒利的武器。

    夏梓瑜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像一個耐心的守護者。她看著顧言澈用最溫柔的方式給予楚宥真力量,而不是用利益去要脅,這讓她心裡升起一種暖意。這個年輕的男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特質,他在商場上可以像刀一樣冷靜,可是在對待自己在乎的人時,卻願意把刀收起來,用掌心去接住對方的墜落。

    楚宥真深深吐出一口氣,胸口的起伏讓白色襯衫的釦子微微繃緊。她閉上眼,腦中閃過北投溫泉會所那個氤氳的夜晚,她在熱氣裡被顧言澈溫柔地環抱,第一次卸下所有潔癖與武裝,把自己最羞恥也最真實的呻吟交給他。那個夜晚,她感受到的不是被佔有,而是被徹底接納。她再睜開眼時,眼裡的霧氣已經散去,只剩下清明與堅定。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鋼筆,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卻毫不猶豫地在授權書的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楚宥真簽完後,把授權書輕輕推到夏梓瑜面前,聲音雖然還有一點啞,卻很穩,我簽,我相信我的模型,也相信你。她抬頭看著顧言澈,眼裡有水光,卻帶著笑,那間房子本來就很冷,沒有你的話,它只是一個空殼。

    顧言澈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撞了一下,他伸手將楚宥真從椅子上拉起來,不顧沈若曦與夏梓瑜還在場,直接將她擁入懷裡。楚宥真纖細的身體貼著他精瘦的胸膛,隔著兩層襯衫,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快得像鼓點,體溫透過布料傳來,帶著她身上慣用的中性木質香氣與一點點因為緊張而冒出的汗味。他低頭吻在她的額頭上,很輕,卻很重,像是一個烙印。楚宥真把臉埋進他頸窩,雙手緊緊抓住他腰間的襯衫,指節發白,卻不再顫抖。這個擁抱沒有任何情色的意味,卻比任何一次在溫泉池裡的纏綿都更讓人動容,那是兩個在懸疑與風暴裡,選擇把後背交給彼此的靈魂的依偎。

    夏梓瑜看著這一幕,露出了欣慰卻擔憂的微笑。她拿起那份簽好的授權書,輕輕吹乾上面的墨跡,語氣裡多了一份母親般的溫柔,你們兩個,真的很傻,也很勇敢。她把文件收進公事包,站起身,毒藥已經吞下去了,接下來就是看敵人敢不敢來碰。下午的董事會,我會陪妳們一起去,記住,不管賀景深說什麼,都不要被他的節奏帶走,我們手裡現在有最毒的藥,也有最真的心。

    沈若曦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楚宥真的背,她的動作有些生硬,卻是她表達認可的方式。她看著顧言澈,眼裡的信任比昨天又深了一層,低聲說,謝謝你沒有逼她。顧言澈搖頭,回望著她與夏梓瑜,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他知道最艱難的決定已經做出,接下來的每一分鐘,都將是與時間的賽跑。

    雨還在下,信義區的午後天空壓得更低,遠處的雲層裡隱隱有雷聲滾動。夏梓瑜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微一變,把手機螢幕轉向三人。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唐聿禮,而備註欄裡還有一行小字,賀景深已抵達七期會所,說要親自見妳一面。

    四個人對視一眼,溫馨的餘溫還未散去,詭譎的寒意已經再次從落地窗的縫隙裡滲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