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的許念恩
失蹤的許念恩
--Omni小說館 有全套角色圖,還可和角色對話喔。-- --更新頻率極高,歡迎追蹤/收藏獲得最新消息-- --- 敦化南路那間汽車旅館的粉橘色燈光被拋在身後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零七分。 紀承聿把那張燙金的伊甸邀請函收進襯衫內袋,指腹還殘留著蘇璃體溫的潮熱與自己鼻血的鐵鏽味。電梯下到一樓,他沒有從正門出去,轉進員工通道,從後巷的鐵門推開,巷子裡的熱氣立刻裹上來。台北的午後沒有風,只有冷氣室外機吐出的滾燙廢氣與機車剛駛過的汽油味,柏油被太陽曬得發軟,踩上去有點黏。 他在巷口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冰水與一包菸,靠在騎樓的柱子邊仰頭灌了一半,才把鼻腔裡殘留的血塊清掉。視野角落的系統提示安靜地跳動,今日剩餘次數二,精神負荷偏高,建議避免連續使用。太陽xue還在鈍鈍地抽痛,像有根細針卡在顱骨裡,每一次心跳都跟著一跳。蘇璃的羞恥與依戀在剛才控制結束後並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薄薄的蜜糖黏在意識表面,讓他對那具雪白身體的回味有些過分清晰。這就是代價。 手機震動,陳允浩的訊息跳進來。 浩子:卡片我查了,編號是會員引薦制,持卡人蘇璃的父親蘇正誠名下還有兩張附卡,狀態都是已使用。許念恩那邊我把戶籍資料挖出來了,她租在中正區汀州路二段巷子裡,台大外文系大三,房東登記是雅房分租,最後一次繳房租是上個月二十七號,網路帳單停在上週三。筆電的雲端我試著救,最近一次同步被強制登出,有被遠端格式化的痕跡。你要去就趁現在,房東說今天要帶人看房,我幫你拖住房仲半小時。 紀承聿回了一個字,收到。把菸點起來,深深吐出一口,菸草味混著雨後柏油被太陽蒸起來的悶臭,才勉強壓住頭痛。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報了汀州路的巷號,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車子切進建國高架往南。 車窗外的台北很亮,亮得不真實。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反射著白光,仁愛路的豪宅林蔭在車窗上一閃而過,最後被汀州路兩側老舊的四層樓公寓取代。這裡是學生與外來租客的聚集地,一樓是影印店、滷味攤與洗衣店,二樓以上的鐵窗都晾著衣服與冷氣滴水,樓梯間貼滿房仲與搬家公司的貼紙。紀承聿在巷口下車,巷子比想像中更窄,兩台機車交會就要側身,牆面長滿青苔,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糾纏。 許念恩的租屋處在三樓,鐵門外掛著一個手寫的門牌,三樓之三。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說話聲。紀承聿放慢腳步,沒有立刻現身,站在二樓轉角的陰影裡往上看。一個背著磨舊帆布背包的女孩正蹲在門口,手裡拿著錄音筆,對著一個眼睛哭腫的年輕女生說話。 那女孩一頭俐落的短髮,長度只到下顎,髮尾有點翹,臉頰兩側有淡淡的雀斑,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與帆布鞋,膝蓋還沾了一點灰。她的聲音清亮而急,帶著學生特有的莽撞與熱度。 我是獨立媒體的實習記者林映彤,這是我的記者證,妳是許念恩的室友對不對,我不會害妳,我只是想知道念恩最後幾天到底發生什麼事,妳放心,我不會寫妳的名字。 哭腫眼睛的室友抱著抱枕,縮在門邊,聲音哽咽。妳們都這樣說,可是上次有個自稱記者的男生來過,問完第二天房東就說要漲租,妳們到底想幹嘛,念恩已經不見一個禮拜了,警察說她是成年人自己離家出走,根本不找。 紀承聿在樓梯間聽了幾秒,踩上最後幾階,皮鞋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聲響。兩個女孩同時抬頭。林映彤先看見他,眼神立刻從警戒轉為打量,帶著記者本能的銳利,她站起來,背包帶子往肩上一甩。 你誰。她的語氣很衝,像隻豎起毛的小動物。你也是房仲嗎,這間現在不能看。 紀承聿把菸捻熄在樓梯扶手的鐵鏽上,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萬華承聿偵探事務所,電話與地址都快磨掉了。私家偵探,受許念恩的朋友委託來找人。妳在調查她。 林映彤盯著那張名片,又盯著他的臉,滄桑、血絲、皺襯衫,還有身上那股菸草與雨後柏油的頹廢味,跟她在學校聽過的那些油膩偵探不太一樣。她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記者證也遞過去。林映彤,台大傳播所,現在在做獨立媒體專題,題目就是近半年台北女大生失蹤。她壓低聲音,已經五個了,許念恩是第五個,妳知道嗎,前面四個最後出現的地方都在東區同一間酒吧附近,警方全部以結案或自行離家結掉。 室友被兩個人夾在中間,更緊張了。你們,你們能不能進來說,不要站在門口,被鄰居看到又要亂講話。 三個人擠進那間不到六坪的雅房。房間被翻得很徹底,衣櫃的門半開,衣服被扯出來堆在床上,書桌的抽屜全部被拉開,散落著文具與化妝品。最顯眼的是書桌上的筆電,螢幕是黑的,電源燈卻亮著,旁邊的延長線上還插著一條被拔掉一半的網路線。空氣裡有一股悶久的霉味與廉價香氛蠟燭的甜膩,混著泡麵碗沒洗的油耗味。窗戶關著,窗簾拉上一半,外頭的陽光切進來一條,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這是誰翻的。紀承聿問。 不是我。室友立刻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前天晚上我回來就這樣了,門鎖沒有壞,應該是用鑰匙開的。我嚇死了不敢報警,房東說可能是念恩自己回來拿東西,可是她的護照跟健保卡都在抽屜裡沒動,只有筆電被動過。我開機就變這樣,一直顯示要輸入帳號密碼,本來她的桌布是我們一起去九份的照片,現在什麼都沒有。 林映彤已經蹲在書桌前,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地碰了碰筆電的觸控板,螢幕亮起,是一個乾淨到不正常的登入畫面,沒有使用者頭像,只有請輸入密碼。被格式化了。她低聲說,手法很乾淨,不是一般小偷,是要清資料。 紀承聿沒有碰筆電,他的目光落在床頭的牆上。那裡用藍色磁鐵貼著幾張拍立得,都是兩個女孩的合照,笑得很開,背景有台大的椰林大道與公館夜市。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張,照片後面掉出一張摺疊的小便條紙,字跡很急,蘇璃姊姊,拜託幫我,下午三點東區那間酒吧,我不敢跟別人說。字尾被水暈開,像被眼淚滴到。 室友看見那張紙,情緒忽然潰堤。對,就是蘇璃,念恩失蹤前兩天一直在講這個名字,她說她認識一個很漂亮的大姊姊,住在大直的豪宅,可以幫她。那天晚上她接到一通電話,躲在陽台講了好久,回來眼睛都是紅的,一直說怎麼辦,我被拍了,他們說要寄給學校跟我爸媽,我不想活了。我問她被拍什麼,她不肯說,只說是在東區酒吧打工的時候,有人請她喝了一杯調酒,後來就斷片了,醒來在陽明山的什麼招待所,衣服都沒穿好,旁邊還有人在拍照。 裸照勒索。林映彤的聲音沉下去,拳頭握緊。這跟前面幾個一模一樣,有個叫作學姊的受害者也是這樣,說是被帶去招待所拍裸照,之後就收到匿名訊息,要她去陪酒,不然就把照片寄給系上。她把錄音筆往前遞,妳還記得她那晚接到電話後說了什麼嗎,有沒有提到車子或是人。 室友抱著頭,拚命回想。我只聽到她在陽台哭,說什麼不要,她一直說蘇璃姊姊救我,然後電話那頭好像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兇。掛掉後她就一直發抖,收拾包包說要去找蘇璃,可是沒多久樓下就有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在按喇叭,她從窗戶看下去就臉色發白,說他們來了,然後就衝下樓了。那輛車我有看到,很大台,玻璃很黑,看不到裡面,可是車牌很特別,是紅色的英文字,我爸說那是議員的車牌,我哥在監理所上班,我看過。 議員的車牌。紀承聿重複了一次,眼神冷下去。他往前半步,距離室友一公尺左右,聲音放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穿透力。妳確定是紅字車牌,黑色廂型車,大概幾點。 室友被他看得有點恍惚,眼神對上他的眼睛,忽然覺得腦袋有點暈,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掃過。她下意識地說,大概晚上九點多,車子停在巷口那盞路燈下,我記得車尾燈是直的,很亮。 紀承聿的太陽xue又是一陣刺痛,但他沒有退。今日剩餘次數二,是否對目標發動讀心,竊聽表層心聲。他在心裡確認,是。 細微的嗡鳴在腦內擴散,室友的表層心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混亂、恐懼、還有強烈的愧疚。她沒有說謊,她真的看見那輛車,她在害怕,怕自己也成為下一個,她在後悔那天沒有拉住許念恩,她的記憶碎片裡閃過一個畫面,黑色廂型車的側門滑開,伸出一隻戴著粗金戒指的手,抓住許念恩的手腕把她拉進去,許念恩的臉全是淚,嘴裡喊著不要。記憶的背景音裡還有巷口便利商店的電子門鈴聲與遠處捷運經過的悶響,細節過於真實,無法偽造。 紀承聿收回視線,鼻腔又是一熱,他側過臉,用指腹按住人中,硬是把那股腥味壓回去。林映彤注意到了,她皺眉看他,你流鼻血了。 沒事,太熱。紀承聿把便條紙摺好收進口袋,轉向林映彤,妳說妳查到五起,都跟東區酒吧有關,哪一間。 林映彤從背包裡掏出一台平板,快速滑開一個地圖標記,上面用紅點標出五個地點,時間從半年前到上週,全部集中在忠孝東路四段巷弄內的一間叫作夜鶯的會所式酒吧。表面上是高檔酒吧,會員制,實際上是伊甸的外圍篩選場,我追蹤她們的社群打卡,最後一張照片都是在那裡,打卡文字都很類似,今晚開始新生活之類的,像是被規定好的文案。我本來想混進去,可是那裡只接待會員引薦,我沒有門路。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向紀承聿,眼神裡的莽撞變成一種孤注一擲的熱度。我知道你在查伊甸,我在暗網看過那個名字的傳聞,政商名流的rou慾交易所,對不對。你手上有邀請函嗎,我可以幫你。我的記者證可以讓我假扮成外圍酒會的服務生或公關,我對東區很熟,我可以幫你套話,幫你拍照,你一個人進去太顯眼,他們對單身男性很警戒。 紀承聿看著她,這個二十四歲的女孩,眼神清亮卻帶著倔強,臉上的雀斑在光柱裡很明顯,她的手因為緊張而握緊平板,指節發白。她不是蘇璃那種被馴養的金絲雀,也不是夏語晴那種被恐懼壓垮的主播,她是那種會為了真相不顧一切衝進火場的人。這種人很好用,也很容易死。 妳知道那裡面是什麼嗎。紀承聿的聲音很淡,妳以為是酒吧,其實是狩獵場,妳進去,出來的可能只有照片。 我知道。林映彤的聲音沒有退,反而更大聲。許念恩是我學姊的室友,我答應過她要把人找回來。前面四個女生到現在都沒消沒息,學校只會發聲明稿,警察只會說查無不法,我不進去,就永遠沒人知道她們在哪裡。你不帶我,我自己也會想辦法進去,與其讓我一個人亂闖,不如我們合作,你負責找人,我負責曝光,我有管道可以把東西直接送到地檢署不會被攔下來。 兩人的對視在悶熱的雅房裡持續了幾秒,室友的啜泣成了背景音。紀承聿忽然走向書桌,彎腰從書桌與牆壁的縫隙裡夾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被膠帶黏在桌板底部的粉紅色隨身碟,外殼上用立可白寫著兩個字,備份。室友與林映彤同時一愣。 怎麼會在這裡。室友驚訝,念恩從來沒說過。 因為她知道筆電會被清掉。紀承聿把隨身碟在指尖轉了一圈,插進自己隨身攜帶的舊筆電轉接頭。螢幕亮起,跳出一個需要密碼的壓縮檔,檔名是給蘇璃姊姊。他試了幾個簡單的密碼,都錯誤。林映彤湊過來看,忽然說,試試她的生日,我記得學姊的資料,九月十八號。 紀承聿輸入0918,錯誤。他想起那張便條紙背面的字,翻過來看,許念恩在角落寫了一串小小的數字,308。他輸入0308,壓縮檔解開了。 裡面只有一段不到三十秒的影片,沒有美顏,沒有濾鏡,晃動得很厲害。畫面裡的許念恩穿著那件大學T恤,素顏,眼睛紅腫,對著鏡頭小聲而急促地說話,背景是這間雅房的衣櫃,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蘇璃姊姊,如果妳看到這個,代表我可能已經出事了,我好怕,他們說要帶我去一個叫伊甸的地方,說去那裡就可以把照片還我,還可以賺很多錢,可是我聽到他們在電話裡說祭品什麼的,我覺得不對勁。我不敢跟室友說,她會擔心。我把房間鑰匙放在管理室的信箱,密碼是妳的生日,如果我不見了,拜託妳幫幫我,我不想被拍那種照片。影片的最後,她對著鏡頭深深鞠躬,抬起頭時,眼淚掉下來,隨後影片戛然而止,畫面停在她那雙圓潤杏眼裡盛滿的恐懼。 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滴水的聲音。林映彤的眼眶紅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把眼淚逼回去。室友已經哭出聲,捂著嘴不敢大聲。許念恩的臉在螢幕上定格,清純而無辜,與紀承聿在泡水手機裡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樣,卻多了一層活生生的絕望。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在這個房間裡現身,不是透過別人的轉述,而是用自己的聲音與眼淚。 紀承聿把筆電闔上,隨身碟拔出收好。他的頭痛更重了,但眼神卻比進門時更利。林映彤抹掉眼淚,抬頭看他,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跟你去,不管是什麼外圍酒會,我去當服務生,你當客人,我們一明一暗。夜鶯酒吧每週三有會員品酒會,明天就是週三,那是混進去最好的機會。 紀承聿看著她,又看向螢幕上定格的許念恩,終於把內袋那張燙金邀請函拿出來,放在書桌上。伊甸的邀請函可以引薦一個人,但夜鶯的外圍酒會不需要這個,這張留到真正要進伊甸的時候用。明天晚上,妳先進去,我在外面接應。他把邀請函推向自己,收回,語氣裡沒有溫度,卻有一種承諾的分量。記住,進去之後不要喝任何人遞給妳的東西,不要跟任何人去二樓,看到許念恩的照片或任何紅字車牌,立刻傳訊給我。 林映彤用力點頭,把平板收進背包,帆布鞋在地板上踩出一聲輕響。好,明天晚上九點,夜鶯門口見。 就在這時,紀承聿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陳允浩,而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蘇璃。紀承聿接起來,沒有開擴音,但林映彤與室友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壓抑到極點的、顫抖的女聲,背景還有一陣刺耳的煞車聲。 紀先生,有人跟蹤我,黑色廂型車,就在我們早上那間汽車旅館樓下,我好怕。 紀承聿的眼神驟然沉下去,窗外的陽光在此刻被雲層遮住,雅房瞬間暗下來,只有筆電的待機燈一閃一閃,像一隻在黑暗中眨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