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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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往年加起来都要漫长的冬季,单是这场雪就下了数月不止。眼下已经是三月开春,厚重的积雪没有消融的迹象。 厚重的冰雪阻隔了下山的路,黎楠已经在青城山上住了一月有余。 这一月里,黎楠不单风寒好全了,连以前落下的病根都全无。 她养好了身体,平日里无事可做,便帮着男人打下手(其实没帮到什么),比如,在他做饭时凑过去生火,比如,跟着他去深林里摘些野菜。男子却不让她做任何事,只道她好好修整便是。 男子说他名叫青玦,原也是李家村人士,隐居在山中多年。 “怎样称呼我皆可。不过,不用唤我‘大哥哥’,我年纪比你大得太多。”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 黎楠再早熟,也是个孩子,心思单纯,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听什么,更何况黎楠对这位救命恩人有些莫名的信任,潜意识觉得他温柔可靠,多一丝亲近。 青玦。 这名字对于五岁的孩童有些复杂,黎楠背地里练习二字的书写。青玦说房内的书籍笔墨她都可随意取用,权当解闷。黎楠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只是成果却歪歪扭扭的,跟书房内青玦的墨迹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某次,青年看见她在练字的草稿,随手拿起一张端详许久,最后询问她这是画的什么时,黎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青玦看见她的表现,心里有了猜测,不由得轻笑出声,然后握住她的手横平竖直地书写这两字。 “之前读过些书吗?”男子的掌心温热,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握住她手的力道刚刚好,只是起到引导的作用。落笔时女孩能明显感受到脖颈处的他吐出的一丝热气,有点刺挠。 “娘亲教的我认字,她的字写的可好了!只是我学艺不精。”黎楠撇撇嘴。 一提起娘亲,黎楠似乎有了无尽的分享欲和说不完的话:“家里没钱,买不起纸笔,娘就用木棍在泥地里写,她写,我看。我跟你说,我的娘亲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她什么都会,绣花儿编蜻蜓,读书讲故事,我晚上总睡不着,就缠着她给我讲了好多话本……” …… 这天。 “怎么会这样……?”女孩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常年饥瘦的面色愈发苍白,泪珠又成串地流下。 男子无奈叹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黎楠无助地来回踱步,最后下定决心般,牵起他的衣角,“先生,我想下山看看。” 他见此,便也不阻拦,“山路积雪难行,我带你下山吧。” 李家村。 尚未完全被雪淹没的地方,屋顶的形状依稀可辨,以及压垮倒塌的木梁、猪棚、篱笆。 一夜之间,一个凡人村落化为乌有。 都说五六岁的孩子懂什么生死离别,真正的面对这一切时,本能的失去亲人的无助感几乎让她窒息。 她只知道雪下埋着娘亲,那个独自拉扯她长大,教她读书识字、给她编蚂蚱、做桂花糕的娘亲。 在孩子眼里无所不能的母亲,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也救不了自己。 这场雪下得太久,村里的年轻人倒是因为恐惧迁走了不少,更多的是死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的,依恋着乡土的老人。 最后的幸存者,反倒是她这个瘦小病弱的小丫头。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黎楠对于村里的其余人无感,甚至在心里庆幸地想,他们死得真好。那些个老封建平日里不知怎么编排娘亲,“荡妇”“不知廉耻”“克夫”“生的女儿也是赔钱货”,这些话偶尔会穿到她耳朵里,但多数时候娘从不让她和村里人来往,一个人背上骂名。 那些人死有余辜,她的娘亲又何辜? “黎明华……娘……”她喃喃自语娘的名字。她宁愿死掉的是自己,这样娘亲不用再带着拖油瓶过活,那样,娘会有更好的人生吧。 …… 上山的路上,黎楠坚持称自己能走,但青玦还是背着她。 这副瘦弱的身板,刚刚病愈不久,又受了这么大打击,还怎么逞强。 女孩瘦瘦小小,趴在他背上很轻。 男人的背脊宽阔,黎楠稳稳地环绕住他的脖颈,头埋进肩窝里。 许是担心自己的泪水粘湿了别人的衣裳,她的呼吸努力平静下来,不再抽泣。 青玦衣服上有淡淡的香味,如果要形容,就是竹林里穿过的微风的清香,是那种闻了让人会不自觉地放松和平静的气味,温润,包容。 黎楠很好意思地偷偷多嗅了几口。 这大概就是所谓体香?还是香料? 这些日子先生每日都为她擦拭身体,每日煎两剂药,以及早午晚三餐也是他送到她面前喂着吃,不过黎楠觉得让别人喂饭太不好意思,每次都抢过碗筷自己吃。 三岁以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她病怏怏的身子骨就没好过,这两年都躺在床上,娘也是这样衣不解带不辞辛劳地照顾她的。 想到这,黎楠平复了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澜。又要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