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普通朋友
第十八章 普通朋友
顾云西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电话的。 那时候他刚从公司出来，外面还飘着一点雪，手机响了两遍才接起来。对面的人先确认了他的姓名，随后问他认不认识林曼。 顾云西站在台阶上，很久没说话。 “认识。” “什么关系？” “朋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麻烦你下午过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了解。” 顾云西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好。” 电话挂断以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后面有人推门出来，他才往旁边让了让。 手机屏幕还亮着，许薇十分钟前给他发过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顾云西看了很久，没有回。 ? 殷桃下午在一楼整理会务用品。 她蹲在柜子前清点纸杯，听见有人叫她名字，起身的时候还以为是唐诗诗，回过头才看见顾云西。 他站在大厅门口，肩膀上沾着几粒没化的雪。 殷桃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顾云西也没想到会碰见她，神情有点不自然，很快又笑了一下。 “有点事。” “什么事呀？” “进去说两句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殷桃却看见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也没有平时来办事的人那种东张西望的样子。他知道该往哪里走，甚至没问接待窗口。 她没有继续问，只点点头。 “哦。” 顾云西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殷桃。” “嗯？” “许薇要是问起来，别跟她说我来过。” 殷桃看着他。 顾云西大概也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补了一句。 “省得她瞎想。” 殷桃笑起来，还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好呀。” 顾云西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数到一半的纸杯，等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把纸杯重新放回去。 二十三个。 刚才数到二十三。 她记得。 至于顾云西为什么来，又为什么不想让许薇知道，她没打算追过去看。想知道一件事，不代表一定要立刻知道，越急越容易让别人发现你在意。 她重新开始数。 一，二，三。 ? 顾云西被带进去的时候，秦深正在看林曼的通话记录。 他抬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人和真人差不多，只是顾云西本人比大学合照里成熟了一点，穿深色大衣，头发短了，眉眼还是干净。 确实挺招女孩子喜欢。 秦深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 随后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把资料合上。 “坐。” 顾云西坐下来。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面，谁也没提殷桃。 秦深先问： “认识林曼？” “认识。” “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秦深看着他。 “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年九月份。” “怎么认识的？” “朋友吃饭的时候碰见过，后来加了联系方式。” “哪个朋友？” 顾云西报了个名字。 秦深记下来，又问： “最近联系过？” “有。” “为什么？” “她心情不好，偶尔聊几句。” “案发前两天，你们通话十一分四十七秒。” 顾云西停了一下。 “嗯。” “聊什么？” “记不太清了。” 秦深没急着说话，只把桌上的纸翻了一页。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顾云西抬头。 “秦警官，我跟林曼的死没关系。” “我还没问你有没有关系。” 顾云西不说话了。 秦深靠在椅背上看他。 “顾云西。” “嗯。” “现在不是问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顾云西眼神动了一下。 “人死了。” 很轻的一句话。 顾云西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秦深看见了，没催。 过了很久，顾云西才开口。 “我们睡过。” 房间里依旧很安静。 秦深表情没什么变化。 “几次？” “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在哪里？” “她家。” “之后呢？” “没什么之后。” 秦深抬眼。 顾云西扯了下嘴角。 “她没想跟我谈，我也没想。” “谁提的？” “她。” “什么？” “她说别认真。” 顾云西低头搓了一下手指，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天她喝了点酒，不算醉，人很清醒。第二天早上我还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不用，让我走。” 秦深问： “你介意？” 顾云西愣了一下。 “什么？” “她让你走。” “……有一点吧。” 他自己都笑了。 “挺没面子的。” 秦深没笑。 “后来还联系？” “偶尔。” “为什么删聊天记录？” 这次顾云西明显僵了一下。 秦深看着他。 “林曼死后删的。” 不是问句。 顾云西沉默很久。 “我看见网上的消息了。” “然后？” “然后我想到前几天她给我打过电话。” “怕惹麻烦？” “嗯。” “怕警察？” 顾云西摇头。 停了一会儿，又说： “也怕别人知道。” 秦深没有问这个“别人”是谁。 他大概猜得到。 “案发那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 “出去了一趟。” “去哪？” 顾云西没马上回答。 秦深看了他一眼。 “又记不清了？” “城南。” 秦深手里的笔停了。 “具体。” “华安路那边。” 短租公寓就在华安路。 秦深抬起眼。 顾云西似乎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脸色终于不像刚进来时那么轻松。 “我没去找林曼。” “那去干什么？”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 “问我有没有空。” “你去了？” “去了。” “见到了？” “没有。” 秦深盯着他。 “继续。” 顾云西呼出一口气。 “她让我去附近一家便利店等，说有件东西想让我帮忙保管。我到了以后给她打电话，没人接，等了二十多分钟，她也没出现。”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为什么找你保管？”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顾云西抬眼。 “她说以后再告诉我。” 秦深安静两秒。 “消息呢？” “删了。” “顾云西。” “我知道。”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第一次显出一点烦躁。 “我知道现在听起来特别像我在编。” “不是像。” 秦深把笔放下。 “是你一直在撒谎。” ? 顾云西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 殷桃还没走。 大厅的灯亮得很白，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等唐诗诗换衣服，手机里是秦深昨晚发给她的一张照片，一碗泡得发涨的方便面。 她当时回了三个字。 【好可怜。】 秦深回： 【心疼？】 她说： 【一点点。】 其实不止一点。 顾云西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把手机按灭。 “还没走？” “等诗诗。” 殷桃抬头看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事情办完啦？” “嗯。” 顾云西脸色不太好。 殷桃往旁边挪了挪。 “坐吗？” “不坐了。” “哦。” 她没有问他到底来做什么，也没问为什么进去几个小时，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 顾云西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好奇？” “好奇呀。” 她答得很快。 顾云西反而愣了。 殷桃笑了一下。 “可是你不想说嘛。” 她说得很轻，甚至有点乖。 顾云西沉默几秒。 “殷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这么会说话。” “我以前不会说话吗？” “不是。” 顾云西想了想。 大学里的殷桃总是安安静静的，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笑起来很好看，却很少主动靠近谁。他曾经以为她只是性格冷，后来毕业那天碰到她肩膀，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真的抗拒男人。 “你以前话很少。” “现在也不多呀。” 顾云西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行。” 他转身要走。 殷桃忽然叫住他。 “顾云西。” “嗯？” “你让我不告诉许薇，是因为她会生气吗？” 顾云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跟她没关系。” 殷桃看着他。 “哦。”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顾云西走出去几步，又自己停下。 “她最近是不是还在跟那个银行的联系？” 殷桃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跟她没关系吗？” 顾云西：“……” 殷桃弯起眼睛。 “拜拜。” 顾云西走了。 唐诗诗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小帅哥你认识？” “嗯，大学同学。” “来干吗的？” “不知道呀。” 殷桃起身。 唐诗诗看她。 “你们聊半天你不知道？” “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殷桃把围巾绕好，低头系扣子。 她不是不想知道。 只是没必要从顾云西嘴里问。 一个人如果已经决定隐瞒，问出来的东西也要重新判断真假，很麻烦。 不如等。 ? 第二天，许薇还是知道了。 不是殷桃说的。 顾云西被叫去配合调查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大学同学那里，对方在群里问了一句： 【云西昨天是不是去市局了？】 许薇直接给殷桃打电话。 “顾云西昨天去你们那儿了？” 殷桃正站在茶水间。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呀。” “他说不让你说你就不说？” 殷桃想了一下。 “是呀。” 许薇被她堵得没话。 半晌。 “他去干吗？”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的呀。” 殷桃靠着台面，语气软得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我又不是警察。” 这话没毛病。 许薇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跟那个死人有关系？” 殷桃眼神微微一顿。 “哪个？” “林曼。” 这一次，殷桃没说话。 许薇那边呼吸有点急。 “我昨天看到新闻里的名字就觉得熟，今天才想起来。顾云西以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殷桃安静下来。 一个多月前。 顾云西和林曼真正的关系，她不知道。 但她已经隐约感觉到，许薇大概快知道了。 “小桃。” “嗯？” “你帮我问问秦深。” “不行。” 她拒绝得很快。 许薇愣住。 殷桃声音还是很轻。 “他的案子，我不能问。” “我就想知道顾云西有没有事。” “那你问顾云西呀。” 许薇不说话。 殷桃等了一会儿。 “薇薇。” “干吗？” “你是不是喜欢他？”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 许薇骂了一句。 “滚。” 电话挂了。 殷桃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只是不知道有多喜欢。 现在看来，大概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一点。 ? 晚上秦深过来找她。 难得七点多就结束了一轮工作，他站在单位外面等，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殷桃远远看见他，脚步就快了，走到跟前却故意停住。 “秦队今天不忙啦？” “忙。” “那还来？” “看看家属。” 殷桃没忍住笑。 “谁是你家属。” “早上纪行说的。” “他乱说的。” 秦深把豆浆递给她。 “那算了。” 殷桃没接。 “什么算了？” “不是家属，不给喝。” “秦深。” 她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还是软的。 秦深嘴角动了一下，把豆浆塞她手里。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前走，雪化得差不多了，树枝湿漉漉的，偶尔有水滴掉下来。殷桃喝了两口，豆浆很烫，她捧在手里慢慢暖手。 走了一段，她忽然问： “顾云西是不是惹事了？” 秦深侧头看她。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那怎么问？” “他昨天来待了好久，走的时候脸色还不好。” 秦深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殷桃也没追。 过了十几步，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套你话。” 秦深看她。 “这么乖？” “我本来就乖呀。” 秦深笑了。 殷桃也笑。 她是真的没有打算从他这里问林曼的案子。不是因为乖，也不是因为所谓公私分明，只是她知道有些边界最好不要碰，碰久了，再亲近的人也会觉得累。 走到路口的时候，秦深忽然说： “顾云西以前喜欢过你？” 殷桃差点被豆浆呛到。 “谁说的？” “问你。” “我不知道呀。” 秦深皱眉。 “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殷桃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好玩，转过去面对他，倒着走了两步。 “你怎么这么关心顾云西？” “职业习惯。” “又职业习惯。” “嗯。” “秦队。” “干吗？” “你是不是吃醋呀？” 秦深看了她一眼。 “好好走路。” 殷桃笑着转回去。 秦深伸手把她往里侧带了一下，刚好一辆车从旁边开过去，轮胎碾过融雪后的脏水。 殷桃低头看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没挣。 过了一会儿，秦深自己松开了。 “以前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他眼神不好。” 殷桃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笑得肩膀都动了。 “秦深。” “嗯。” “你好幼稚。” “喝你的豆浆。” 她喝了一口，还是笑。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许薇。 笑意淡了一点。 如果顾云西真的喜欢过她。 那许薇呢？ 她低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没有继续问。 ? 林曼案真正出现变化，是当天夜里。 技术那边恢复出了顾云西删掉的一部分聊天记录。 纪行拿过来的时候，秦深刚点上烟，看到第一页，又把烟放下了。 大部分内容没什么特别。 林曼偶尔找顾云西聊天，两个人说话并不暧昧，甚至算得上客气。只有十月底的一天，凌晨一点多，顾云西问了一句： 【到家了吗？】 林曼回： 【到了。】 后面隔了十几分钟。 【今天的事别放心上。】 顾云西： 【我没那么纯情。】 林曼发了个笑脸。 再往后，联系少了很多。 直到案发前两天。 林曼：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顾云西： 【哪句？】 【有事可以找你。】 隔了两分钟。 【算。】 林曼： 【那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顾云西： 【什么？】 【见面给你。】 纪行指了一下。 “应该就是他说的那个。” 秦深往下看。 案发当天晚上九点零八分，林曼又给顾云西发过消息。 【十一点，华安路便利店。】 顾云西： 【好。】 九点三十一分。 林曼又发了一条。 【如果我没来，你别找我。】 下面还有一句。 【东西在——】 消息没有发完。 秦深盯着那三个字。 “东西呢？” “顾云西说没拿到。” “林曼家里搜过？” “搜过，暂时没发现特别的。” 秦深把聊天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赵启明知不知道顾云西？” “正在查。” 纪行顿了一下。 “还有个东西。” 他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林曼电脑里恢复出来的。”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隔着很远拍的。 画面里是赵启明。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两个人站在一家酒店门口。 日期是三个月前。 秦深看了几秒。 “查这个女的。” “已经在查。” 纪行转身要走。 “等等。” “怎么？” 秦深又拿起顾云西那份聊天记录。 “把林曼最近三个月所有云盘、邮箱、备用账号再过一遍。” “你觉得她留东西了？” 秦深看着那句—— 【如果我没来，你别找我。】 “她知道自己可能出事。” 纪行神色也沉下来。 “那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秦深没回答。 有时候人不是不知道应该报警。 只是从“我害怕”走到“我要报警”，中间隔着的东西，比旁人想象得多。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殷桃发来的。 【到家告诉我哦。】 秦深看了一会儿，回： 【今晚不一定回。】 那边很快： 【那也要吃饭。】 又过几秒。 【不许吃泡面。】 秦深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纪行还没走，看见了。 “家属？” 秦深抬头。 “滚。” 纪行笑着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秦深低头看那张酒店门口的照片。 林曼拍下它的时候，应该站得很远。 她没有拍自己。 没有留下解释。 只是把一张又一张东西藏起来，像是在提前替某一天的自己准备证据。 可她最后想交给顾云西的，到底是什么？ ? 同一时间，许薇站在顾云西家楼下。 她没提前打电话。 顾云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她，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许薇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 “林曼是谁？” 顾云西站在原地。 没说话。 许薇看着他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答案其实不需要别人亲口说出来，尤其是认识太久的人。 她笑了一下。 “你跟她睡过？” 顾云西喉结动了动。 “许薇。” “是不是？” 沉默几秒。 “是。” 许薇点了点头。 居然没发火。 她只是站在那里算了一下时间。 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她刚被她妈逼着开始相亲，第一次跟那个银行男吃饭回来，顾云西还坐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外面，笑她是不是准备嫁了。 她当时以为那句话里有点别的意思。 现在想想，也许什么都没有。 “行。” 她转身。 顾云西伸手拉她。 “许薇。” 许薇甩开。 “别碰我。” 顾云西手停在半空。 许薇回过头看他，眼睛有点红，声音却很稳。 “你大学喜欢殷桃。” 顾云西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我长眼睛了。” 她笑了一下。 “你喜欢她四年，我在旁边看了四年。毕业了，她有男朋友了，你又跟别人睡。现在你天天问我跟谁相亲，问我还见不见人家，冷了还给我围巾。” “顾云西。” “你到底想要谁？” 顾云西没说话。 许薇等了几秒。 够了。 她转身就走。 这一次，顾云西没有再拉她。 走出去很远以后，许薇才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因为顾云西什么都没答应过她。 所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