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黑白改在线阅读 - 144:暗流湧動的中土

144:暗流湧動的中土

    

144:暗流湧動的中土



    武當山上,宋青書已經好幾天吃不下飯了。

    他坐在自個兒房裡,桌上擺著一壺酒,已經喝了大半。酒是從山下鎮子裡買來的,算不上什麼好酒,又辣又嗆,可他不在乎。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嗓子眼兒裡灌,像是要把心裡頭那團火澆滅。

    澆不滅。

    那團火從萬安寺那晚就燒起來了,越燒越旺,燒得他五內俱焚。

    周芷若不見了。

    從海邊村莊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說張無忌帶著一幫人出海去找謝遜,結果船翻了,人全沒了。可他宋青書不信。張無忌那小子命硬得很,哪那麼容易死?更何況,周芷若也跟著他出了海。這裡頭一定有鬼。

    他又灌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張無忌……」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拳頭攥得嘎巴響。

    那張無忌有什麼好?不過是運氣好,學了九陽神功,練了乾坤大挪移,當了明教教主。論出身,他宋青書是武當派第三代嫡傳,宋遠橋的親兒子,張三豐的徒孫,哪一點比他張無忌差了?論相貌,他宋青書也是風流倜儻,儀表堂堂。

    可周芷若眼裡,就只有那個張無忌。

    從光明頂上,周芷若故意向滅絕師太請教破解兩儀劍法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那丫頭嘴上說的是請教武功,眼睛卻一直往張無忌身上瞟,那眼神裡頭的關切和愛慕,瞎子都看得出來。

    後來在萬安寺,他親眼看見周芷若被鹿杖客那幫畜生凌辱。她那時候的眼神,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不是看著他,是看著張無忌。她嘴裡喊的,也是張無忌的名字。

    宋青書又灌了一杯酒,這回喝得太急,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酒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打濕了衣襟。

    「師兄。」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宋青書抬起頭,就見一個武當弟子站在門口。

    「什麼事?」

    「山下來了個自稱丐幫的人,說有要事求見師兄。」

    宋青書皺了皺眉。丐幫的人?他跟丐幫沒什麼交情,來找他做什麼?

    「讓他上來。」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破爛、手拿竹棒的漢子走了進來。那人身材瘦高,臉頰凹陷,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狡黠勁兒。宋青書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人他見過,是丐幫的長老,叫陳友諒。

    「宋少俠。」陳友諒抱了抱拳,臉上堆著笑,「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陳長老客氣了。」宋青書站起身,還了一禮,「不知陳長老此來,有何貴幹?」

    陳友諒在椅子上坐下,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宋青書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桌上那壺酒上。

    「宋少俠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想必是有什麼心事吧。」

    宋青書沒接話,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了。

    陳友諒笑了笑,也不在意。他自個兒拿起酒壺,給自個兒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宋少俠,你我都是爽快人,我就不繞彎子了。」他把酒杯放下,壓低了聲音,「我這次來,是為了周姑娘的事。」

    宋青書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差點兒脫手。

    「周姑娘?你說的可是峨嵋派的周芷若周姑娘?」

    「正是。」陳友諒點了點頭,「宋少俠對周姑娘一往情深,這武林裡頭,知道的人可不少。周姑娘如今下落不明,宋少俠想必也是心急如焚吧。」

    宋青書沉默了。他死死攥著酒杯,指節捏得發白。

    「你知道她在哪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知道。」陳友諒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周姑娘跟著張無忌出了海,至今未歸。可張無忌那小子,身邊女人無數,周姑娘跟著他,能有什麼好下場?」

    宋青書的臉色鐵青。陳友諒這話,正好戳在了他的痛處上。

    「張無忌……」他又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宋少俠,張無忌此人,表面上仁義道德,實則是個貪yin好色之徒。」陳友諒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陰冷,「他仗著明教教主之位,到處招攬人心,收買江湖豪傑。如今連六大門派都被他籠絡了去,眼看就要一統武林了。到時候,這天下還有誰能制得住他?」

    宋青書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手裡的酒杯。

    「宋少俠,你我都是江湖中人,講究的是快意恩仇。」陳友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周姑娘被張無忌擄走,至今生死未卜。宋少俠難道就這麼乾等著,什麼也不做?」

    「我能做什麼?」宋青書猛地抬起頭,那雙眼裡頭全是血絲,「他張無忌武功高強,又是明教教主,我一個武當弟子,拿什麼跟他鬥?」

    「宋少俠此言差矣。」陳友諒笑了笑,「你可不是普通的武當弟子。你是宋遠橋宋大俠的親兒子,張三豐真人的徒孫。論身份論地位,你哪一點比他張無忌差了?更何況……」

    他頓了頓,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我們丐幫,願意助宋少俠一臂之力。」

    宋青書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陳友諒。

    「什麼意思?」

    陳友諒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張望了一下,確認沒人偷聽,這才轉過身來。

    「宋少俠,實不相瞞。我們丐幫史幫主,對明教恨之入骨。張無忌那小子到處收買人心,連丐幫的弟子都被他拉攏了不少。史幫主早就想除掉這個禍害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他走到宋青書面前,壓低了聲音。

    「宋少俠若是願意加入丐幫,與我們聯手對付張無忌,史幫主不但會傾全幫之力助你找回周姑娘,還會幫你報了萬安寺那晚的仇。」

    萬安寺那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宋青書心口上。

    他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啪嗒一下掉在桌上,酒水灑了一桌。

    「你……你知道萬安寺的事?」他的聲音發著抖。

    「知道。」陳友諒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宋少俠在那塔裡頭,對周姑娘做了什麼,我一清二楚。」

    宋青書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

    「你放心,這事兒我誰也沒告訴。」陳友諒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少俠,跟我下山吧。史幫主還在等著你呢。」

    宋青書坐在那兒,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灘灑出來的酒水,看著自個兒顫抖的手。

    過了許久,他才開了口。

    「我……我得跟我爹商量一下。」

    「那是自然。」陳友諒點了點頭,「不過宋少俠,機會可不等人。張無忌那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來了。等他回到中土,帶著明教那群妖魔鬼怪,到時候再想對付他,可就難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

    「宋少俠,我在山下等你。你若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屋子裡頭,只剩下宋青書一個人。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把那張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壺,對著壺嘴,把剩下的酒一口氣灌了個乾淨。

    靈蛇島上,天剛濛濛亮。

    張無忌從周芷若房裡出來的時候,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線魚肚白。海風從西邊灌過來,又涼又潮,帶著那股子怎麼也散不掉的鹹腥味兒。他站在屋門口,深深吸了口氣,讓那股子涼意順著嗓子眼兒灌進肺裡。

    周芷若還在睡。昨晚折騰了大半宿,她累壞了,這會兒睡得正沉,呼吸又勻又淺,那張蒼白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血色。她體內的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再養幾天就能恢復。

    張無忌正要去灶房弄點吃的,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動靜。

    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他心頭一凜,猛地轉身,就看見一隊元兵正從竹林那邊走過來。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蒙古漢子,滿臉橫rou,腰裡挎著彎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元兵,個個全副武裝,手裡提著刀槍。

    張無忌的拳頭立刻攥緊了。十陽紫炎在丹田裡頭翻湧起來,隨時準備出手。

    那領頭的蒙古漢子在木屋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張無忌一眼。

    「你就是張無忌?」他的漢話說得生硬,帶著濃重的蒙古口音。

    「你是誰?」張無忌冷冷地反問。

    「我叫拔速台,奉水師提督之命,前來迎接張教主和謝大俠回中土。」那蒙古漢子拱了拱手,「船就在岸邊等著,請張教主隨我來。」

    張無忌的眉頭皺了起來。水師提督?他跟元朝的水師提督八竿子打不著,憑什麼派人來接他?這裡頭一定有鬼。

    「誰派你來的?」他盯著拔速台的眼睛。

    「末將說了,是水師提督大人的命令。」拔速台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至於提督大人為何要接張教主,末將也不清楚。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這時候,謝遜扶著牆從屋裡走了出來。他聽見了外頭的動靜,那張毛茸茸的臉上全是警惕。

    「無忌,怎麼回事?」

    「義父,來了一隊元兵,說要接咱們回中土。」

    謝遜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先答應他們。咱們正愁沒船離開這鬼地方,他們倒送上門來了。上了船再說,見機行事。」

    張無忌點了點頭,轉向拔速台。

    「好,我們跟你走。不過我還有個同伴,得一起帶上。」

    「那是自然。」拔速台點了點頭。

    張無忌轉身進了屋,把周芷若叫醒。周芷若聽說有元兵來接他們,臉色也變了,可眼下也沒別的辦法,只能跟著走。

    三個人收拾了一下,跟著拔速台出了門。謝遜一手扶著張無忌的肩膀,另一隻手死死抱著那把空刀鞘。周芷若跟在張無忌身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腳步已經穩當多了。

    一行人穿過竹林,沿著一條蜿蜒的山路往海邊走。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日頭從東邊的海面上升起,把整片大海都染成了金紅色。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到半路,張無忌忽然聽見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是箭。

    無數利箭從山路兩旁的樹林子裡飛出來,黑壓壓的一片,像蝗蟲過境。那些箭不分敵我,朝著山路上的所有人射了過來。

    「小心!」張無忌大吼了一聲,一把將謝遜和周芷若拽到身後,兩隻手掌猛地往前一推。十陽紫炎從他掌心噴湧而出,化作一道紫色的氣牆,擋在了三人面前。

    那些利箭射在氣牆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全被彈飛了。可那些元兵就沒這麼好運了。他們猝不及防,被利箭射了個正著。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接一個的元兵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了喉嚨,有的被射中了心口,鮮血噴了一地。

    拔速台大驚失色,拔出彎刀想要格擋,可箭雨太密了,他擋得住前面擋不住後面。一支利箭從他後背射進去,從前胸穿了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個兒胸口那截血淋淋的箭頭,嘴裡湧出一大口血,然後一頭栽倒在地。

    謝遜和周芷若趁著這個機會,拔出兵器衝了上去。謝遜雖然眼瞎,可聽聲辨位的本事天下無雙。他掄起那把空刀鞘,每一擊都精準地砸在那些還沒斷氣的元兵腦袋上,咔嚓咔嚓,骨頭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周芷若則揮劍刺向那些還在掙扎的元兵,劍光閃過,血花四濺。

    「住手!」張無忌衝上去想要阻攔,可已經晚了。謝遜和周芷若出手極快,沒多大一會兒工夫,那二十幾個元兵就全躺在了地上,一個活口也沒留下。

    山路上一片狼藉。橫七豎八的屍體,到處都是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那些利箭插在地上、插在樹幹上、插在屍體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張無忌站在屍體中間,臉色鐵青。

    「義父,你……」

    「斬草要除根。」謝遜冷冷地說,把那把沾滿了血的空刀鞘重新抱回懷裡,「這些元兵,留著也是禍害。」

    周芷若收了劍,走到張無忌身邊。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是趙敏。」她的聲音冷得像刀子,「她派人來接咱們,又在半路設下埋伏,要斬草除根。這女人,好狠的心。」

    張無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低頭看著拔速台的屍體,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元兵,看著滿地的利箭,拳頭攥得嘎巴響。

    趙敏。真的是你嗎?

    他不信。可眼前這一幕,由不得他不信。

    「無忌。」謝遜轉向他,那張毛茸茸的臉上全是殺氣,「趙敏那妖女派人來殺咱們,咱們也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不是有船嗎?你去,把那艘船搶過來。咱們開著他們的船回中土。」

    張無忌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裡頭那團亂麻一樣的情緒。

    「好。」

    他轉身,大步朝海邊走去。

    那艘元兵的戰船就泊在海灣裡,是一艘不大不小的快船,桅杆上掛著元朝的旗幟。船上留了幾個守船的水手,看見張無忌一個人走過來,還以為是拔速台得手了,笑嘻嘻地迎上來。

    張無忌二話不說,一掌一個,把那幾個水手全打趴下了。他出手極有分寸,只把人打昏,沒下殺手。

    沒過多久,謝遜和周芷若也趕到了。三個人上了船,張無忌升起帆,掌著舵,把那艘快船緩緩駛離了靈蛇島。

    船頭劈開海浪,往西北方向駛去。靈蛇島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張無忌站在船尾,看著那片漸漸消失的陸地,心裡頭五味雜陳。

    殷離就這麼留在了那座島上。不對,她連留在島上都沒能,就這麼沉進了斷崖下那片冰冷的海水裡。小昭下落不明。趙敏帶著屠龍刀消失得無影無蹤。靈蛇島上發生的這一切,像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低頭看著自個兒手腕上那道淺淺的齒痕。那是趙敏咬的。

    「我就是想讓你記住,往後只要你瞥見這個疤,你就會想起今天,想起這條破船,想起我趙敏。」

    她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響著,清清楚楚的,好像她就在他身邊似的。

    張無忌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趙敏,你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