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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病榻前的誓言

    

142:病榻前的誓言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捱了過去。

    靈蛇島上死氣沉沉的,連海浪拍岸的聲響聽久了都像裹著一層屍布,悶得人心慌。殷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小昭那丫頭也是,就這麼憑空沒了影子。還有趙敏,那個咬了他一口的蒙古郡主,連同那把該死的屠龍刀,全他媽消失得乾乾淨淨。

    張無忌快把這座破島掀了個底朝天。啥也沒找著。

    他唯獨在斷崖邊上找到了一行血跡。那血從殷離房裡一路淋淋漓漓灑過來,穿過竹林,鑽過灌木叢,最後就這麼斷在了崖邊。像是有人把她從這兒推了下去,又或者是她自己爬到這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然後一頭栽進了底下那片吃人的海。

    海風從崖底倒灌上來,灌進他的衣袍,   扯出一陣陣悶雷似的「啪啦」聲。   他死死盯著底下翻攪的白色浪沫,腦子裡頭嗡嗡作響,啥念頭也攏不住。

    就這麼沒了。那個會給他送燒餅的姑娘,那個替義父擋下淬毒金花的傻丫頭,那個燒得迷糊時囈語著「阿牛哥,我在陰間等你做鬼夫妻」的阿離,就這麼沒了。

    他蹲下去,指頭摸上那灘乾涸的血。顏色已經發黑了,嵌在石頭縫裡,摸起來粗礪礪的。

    「阿離。」他啞著嗓子出了聲,聲音立刻就被風給吞了,「這事兒,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不管是誰,我都會把他揪出來。」

    他站起身,指節捏得咔咔作響。接著他轉過身子,大步朝木屋走回去。

    他身上的傷其實好得差不多了。為了替殷離驅毒耗掉的那股十陽紫炎,經過這幾天打坐調息,又重新在丹田裡穩穩地燒了起來。那股暖烘烘的紫色真氣在經脈裡轉了幾圈,殘留的疲憊就被拔了個乾淨。他現在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是力氣,肌rou繃得死緊,往那兒一站,跟座鐵塔似的。

    可謝遜的狀況就沒這麼樂觀了。

    十香軟筋散的毒雖然被張無忌用紫炎逼出了大半,但謝遜這把老骨頭,又在冰火島上熬了那些年,底子早就虧空了。這毒一折騰,他整個人就垮了。那張滿是鬍鬚的臉蠟黃蠟黃的,眼窩子深深陷下去,瞎了的眼珠子轉動起來都透著一股子木然。他成天癱在床上,連下地走兩步都得扶著牆,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張無忌推開謝遜的房門時,老頭兒正靠在枕頭上。那把屠龍刀的空刀鞘還被他死死抱在懷裡,兩隻糙手在上頭來回摩挲,好像摸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義父。」張無忌坐到床邊,「今兒個感覺咋樣?」

    「死不了。」謝遜的聲音沙沙的,喉嚨裡像卡了口痰,「就是渾身沒勁兒。這十香軟筋散真他娘的歹毒,老子活到這把歲數,頭一回栽在這種下三濫的玩意兒上。」

    張無忌沒接話,伸手搭上他的脈。脈象比前幾天是強了點,可還是虛得很,   跳得軟綿綿的,沒啥力道。

    「義父,再養幾天就好。」他把手收回來,「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就是身子還虛,多吃點東西補補就成。」

    謝遜悶了半晌,冷不丁開口:「無忌,芷若那丫頭身上的毒,你給她弄乾淨了沒有?」

    張無忌愣了一下。這幾天他滿腦子都是殷離跟小昭的事,確實把周芷若給忽略了。那天他把她弄醒之後,她就一直悶在自己房裡不出來。他以為她沒事了,就沒再多想。

    「她……」張無忌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重物砸在了地上。

    他心頭一跳,猛地站起來衝出門去。

    周芷若就這麼倒在走廊上。

    她面朝下趴在那兒,動也不動。一頭長髮散了一地,遮住了半邊臉。露出來的那半邊臉,   白得跟張紙似的,一絲兒血色都沒有。   嘴唇發著烏青,嘴角還掛著一絲暗紫色的血沫子。

    「芷若!」

    張無忌一個箭步衝過去,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她身子軟得跟一團沒了骨頭的棉花似的,腦袋無力地歪在他臂彎裡。他一把攥住她手腕,三根指頭搭上脈門。那脈象細得像根絲線,隨時都要斷掉,而且紊亂得厲害,無數股陰寒的氣息在她經脈裡橫衝直撞。

    那毒已經鑽進她臟腑裡頭去了。

    張無忌的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他來不及多想,抱著周芷若衝回她房間,把她放在床上盤腿坐好。自己跟著翻身上床,盤腿坐到她身後,兩隻手掌緊緊貼在她後背上。

    「無忌……」周芷若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別……別費勁了……」

    「閉嘴。」張無忌咬著牙,丹田裡的十陽紫炎猛地湧出來,順著兩臂的經脈灌進了她體內。

    那股子紫色的真氣一進她經脈,立刻跟那股陰寒的毒素撞在一塊兒。兩股力量在她身體裡死命撕咬,跟兩頭野獸似的。那股毒素又黏又稠,死死巴在經脈壁上,張無忌的紫炎每逼出一絲,都要耗掉他大量真氣。

    更要命的是,周芷若體內還有一股陰柔至極的力道,跟他九陽神功的至陽內力完全是兩個路子。那股陰柔勁兒像是活的,察覺到紫炎逼近,不但不躲,反而主動纏了上來,跟他硬碰硬。

    張無忌咬緊了後槽牙,拼了命催動紫炎。豆大的汗珠子從他腦門上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直淌。他身上的衣裳很快就濕透了,貼在背上,透出底下那一塊塊賁起的肌rou輪廓。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周芷若臉上那層死白總算褪下去了些,嘴唇上的烏青也淡了幾分。她身子一軟,往前栽倒。張無忌一把將她接住,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周芷若慢慢睜開眼,那雙眼睛裡頭全是霧濛濛的水汽。她看著張無忌那張因為耗力過度而蒼白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伸手推開了他。

    「你別管我了。」她把臉扭到一邊,聲音沙沙的,透著一股子決絕勁兒,「讓我死吧。」

    「你胡說什麼?」張無忌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我沒胡說。」周芷若轉過臉來,那雙淚眼直直地盯著他,裡頭全是壓抑了許久的恨意,「你心裡裝著那麼多女人。趙敏、小昭、殷離,一個接一個,我可以不在乎!但如今趙敏害死了殷離,盜走了屠龍刀,你還要去找她,還要親口問她。你問什麼?問她為什麼不連你一塊兒殺了?」

    張無忌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師父臨死前逼我發毒誓,不許我跟你成親。」周芷若的聲音越來越啞,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說,要是我跟你成了親,她就化成厲鬼,日日夜夜纏著我,叫我不得安生。我怕,我真的怕。可我還是……還是捨不得你。」

    她一把抓住張無忌的衣襟,力氣大得指節都泛了白。

    「可你呢?你心裡頭,我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張無忌被她問得心頭一顫。他看著她滿臉淚水的樣子,嗓子眼兒像堵了塊石頭。

    「芷若,我……」

    「你什麼你!」周芷若打斷了他,聲音尖得刺耳,「趙敏是你的女人,小昭是你的女人,殷離也是你的女人。她們一個個都跟你有過肌膚之親,我也是,但她們一個個都在你心裡頭佔了塊地方。可我呢?你給過我什麼?」

    她鬆開他的衣襟,整個人往後一靠,靠在床頭上,那雙淚眼裡頭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你走吧。」她閉上眼,「讓我自生自滅。反正我這條命,從萬安寺那晚起,就已經不是我的了。」

    張無忌看著她決絕的樣子,心裡頭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似的。他伸出手,把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

    「芷若,我張無忌不是那種人。」他把聲音放得極低極沉,「趙敏的事,我一定要查清楚。如果真是她害了殷離,盜了屠龍刀,我絕不會放過她。」

    周芷若睜開眼,冷冷地看著他。

    「你拿什麼保證?」

    張無忌沉默了。他確實拿不出什麼保證。趙敏在他心裡頭的位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個在綠柳山莊設下陷阱的郡主,那個在天香樓問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難過嗎」的女人,那個在靈蛇島上哭著捶打他、罵他混蛋的姑娘,他放不下。

    可他更放不下殷離。那個在草屋裡給他送燒餅的姑娘,那個在昏迷中喊著「阿牛哥」的姑娘,那個就這麼不明不白死在斷崖邊上的姑娘。還有小昭,那個對他死心塌地、說什麼也不求回報的丫頭,她到底去了哪裡?是死是活?

    這些事,像一把把生了鏽的刀,一下一下剜在他心口上。

    「無忌。」

    謝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老頭兒扶著門框站在那兒,那張毛茸茸的臉上全是凝重。他剛才在外頭把兩個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義父。」張無忌站起身,扶著謝遜在床邊坐下。

    謝遜坐穩了,那雙瞎了的眼珠子轉向了周芷若的方向。

    「丫頭,老夫有幾句話,憋在心裡頭好幾天了,今兒個當著無忌的面,一併說了吧。」

    周芷若沒吭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殷離那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謝遜的聲音沉沉的,像一塊壓在心底的石頭,「小昭那丫頭,至今下落不明。趙敏那個蒙古郡主,帶著屠龍刀跑了。這三個人,兩個怕是已經沒了,一個是害了她們的仇人。」

    他頓了頓,把臉轉向張無忌。

    「無忌,趙敏背叛了你,此仇不共戴天。殷離和小昭都已經……都已經不在了。眼下就剩下芷若這丫頭,還在你身邊。她對你一片真心,你不能再辜負她了。」

    張無忌低著頭,拳頭攥得死緊。

    周芷若冷冷地開了口:「謝老爺子,您別替他說話。他心裡頭裝著趙敏,裝著小昭,裝著殷離,什麼時候有過我的位置?他不肯跟趙敏一刀兩斷,我周芷若寧可毒發身亡,也絕不委屈自己。」

    「芷若!」謝遜喝了一聲,「你這丫頭,怎麼這麼倔?」

    「我就是倔。」周芷若把臉扭到一邊,眼淚又掉了下來,「他要是不立下誓言,不跟趙敏劃清界限,我這就咬舌自盡,省得拖累你們。」

    張無忌猛地抬起頭,看著周芷若滿臉淚水的樣子,又看了看謝遜那張凝重的臉。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好。」

    他睜開眼,那雙眼裡頭的光沉了下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我張無忌對天發誓。」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跟釘子似的,釘在了地上,「不管是誰,只要她害了殷離,害了小昭,盜走了屠龍刀,我張無忌必殺之。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說完這話,他轉向周芷若,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芷若,殷離臨走前喊的是我的名字,小昭失蹤前最後見的人也是我。她們對我的情意,我不能裝作不知道。我現在沒法子給你一個交代,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三年。給我三年時間。三年之後,不管找不找得到她們,我張無忌一定娶你為妻。若違此誓,教我武功全廢,經脈盡斷,不得好死。」

    屋子裡頭靜得能聽見心跳。

    周芷若愣愣地看著他,那雙淚眼裡頭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三年,這個承諾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她知道張無忌這個人,要麼不答應,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說到底,三年的變數太多了。三年之後,趙敏也罷,小昭也罷,殷離更是早就沉屍海底,到時候張無忌身邊就只剩下她一個女人了。

    「好。」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沙的,「我等你三年。」

    謝遜那張毛茸茸的臉上,總算露出了這些天來頭一個笑容。他拍了拍張無忌的肩膀,又朝周芷若的方向點了點頭。

    「好,好。這才是我謝遜的好兒子,好兒媳。」

    他扶著牆站起身,摸索著往門口走。

    「老夫就不打擾你們了。無忌,你好好替芷若療傷。她體內的毒還沒清乾淨,你可不能偷懶。」

    說完,他摸出了門,反手把門帶上了。

    屋子裡頭,就剩下張無忌和周芷若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