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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血濺蝶谷

    

三十:血濺蝶谷



    他到鎮上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這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擺著攤子,賣菜的、賣rou的、賣布的,什麼都有。張無忌先去米鋪買了米,又去雜貨鋪買了鹽和醬油,然後去布莊扯了幾尺布,最後去藥鋪賣了幾瓶自己煉的丹藥,換了點銀子。

    他辦完事的時候已經下午了,太陽開始往西邊落。他在街邊買了兩個饅頭,一邊吃一邊往谷裡趕。

    走到谷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提著東西往裡頭走,走著走著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往常這個時候谷裡頭應該有鳥叫聲,有風吹樹葉的聲音,還應該有楊不悔在院子裡頭玩的聲音。可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嚇人。

    他的心開始跳得很快,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來。他加快腳步往裡頭走,走到院子的時候,看見眼前的景象,整個人都愣住了。

    院子裡頭一片狼藉。藥廬的門被踢爛了,裡頭的藥架子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他辛苦煉的那些丹藥全沒了。廚房那邊也亂七八糟的,鍋碗瓢盆散了一地,灶台都被人砸了。

    「不悔!」他喊了一聲,沒有人應。

    「紀姑姑!」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應。

    他把手裡的東西扔在地上,瘋了一樣在谷裡頭找。他先跑進藥廬,沒人。又跑進廚房,沒人。又跑進紀曉芙她們住的屋子,也沒人。他越找越慌,心都要從嗓子眼裡頭跳出來了。

    他跑到院子後頭的水缸邊,往裡頭一看——楊不悔正蹲在水缸裡頭,整個人縮成一團,渾身濕透了,頭髮散亂,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發紫,身體一直在抖。

    「不悔!」張無忌把她從水缸裡頭撈出來,抱在懷裡,「不悔!你沒事吧!」

    楊不悔被他抱出來,整個人軟綿綿的,像沒骨頭一樣。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無忌哥哥……我娘……我娘她……」

    「你娘怎麼了?」張無忌問,聲音都在發抖,「她在哪兒?」

    楊不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指著谷後面:「在那邊……在那邊的樹林裡頭……她……她……」

    張無忌抱著她往谷後面跑。跑到樹林邊上的時候,他看見紀曉芙躺在地上,渾身是血,臉色慘白,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胸口幾乎不動了。

    「紀姑姑!」張無忌把楊不悔放下來,撲到紀曉芙身邊,跪在地上,「紀姑姑!你醒醒!你看看我!」

    紀曉芙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嘴唇動了動,發出很微弱的聲音:「無忌……」

    「我在這兒!」張無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沒有一點溫度,「紀姑姑,你撐住,我給你治,我一定能治好你!」

    紀曉芙搖搖頭,嘴角扯出一絲笑:「來不及了……無忌……聽我說……」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張無忌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聽得清楚。

    「不悔……帶她……去昆侖山……坐忘峰……找……找她爹……楊逍……」紀曉芙說,每個字都用盡了力氣,「把……把這個……給他……」

    她從懷裡掏出一根鐵製的令牌,上頭刻著火焰的圖案,遞到張無忌手裡。張無忌接過來,那令牌上頭沾滿了血,滑溜溜的。

    「鐵焰令……他……他會認得……」紀曉芙說完這句話,眼睛又閉上了,手從張無忌手裡滑下來,垂在地上。

    「紀姑姑!紀姑姑!」張無忌叫著,拚命搖她,「你別閉眼睛!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紀姑姑!」

    紀曉芙沒有回應。她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嘴唇的顏色從慘白變成了灰色,臉上的表情卻很平靜,嘴角還掛著那一絲笑,好像睡著了一樣。

    張無忌抱著她,整個人僵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信她死了,他不信。他伸手去摸她的脈搏,沒有了。他把耳朵貼在她胸口聽心跳,沒有了。他把手指放在她鼻子底下探呼吸,也沒有了。

    死了。真的死了。

    「紀姑姑……」張無忌抱著她,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掉在她臉上,「你怎麼能死……你怎麼能死……你答應過我要陪我的……你答應過的……」

    楊不悔站在旁邊,一開始還在哭,後來哭不出來了,整個人呆呆的,像傻了一樣。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娘的臉,冰涼冰涼的。

    「娘……」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娘……你別睡……你起來……不悔聽話……不悔再也不調皮了……你起來好不好……」

    紀曉芙沒有動。

    「娘!」楊不悔突然尖叫起來,撲到她身上,拚命搖她,「娘你起來!你起來啊!你不要不悔了嗎!娘!」

    張無忌把她拉過來,抱在懷裡。楊不悔在他懷裡掙扎了一會兒,然後整個人軟下來,趴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

    兩個人就這麼跪在紀曉芙身邊,哭了很久很久。天黑了,月亮出來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地上的紀曉芙身上。她的臉在月光下頭白得發亮,像玉一樣。

    後來楊不悔哭累了,趴在張無忌懷裡睡著了。張無忌把她放在旁邊,自己跪在那裡,看著紀曉芙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心裡頭像被人挖了一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中了毒,撲在他身上,渾身發燙。他想起在溫泉邊上,她靠在他胸口,說好怕金花婆婆為難他。他想起在廚房裡頭,她一邊炒菜一邊讓他弄,楊不悔就在外頭玩。他想起今天早上,她趴在他腿間,嘴裡含著他那根東西,抬頭看他的眼神。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在他腦子裡頭轉,轉得他頭疼。他把臉埋在手掌裡頭,無聲地哭了很長時間。

    第二天天一亮,張無忌就起來了。他在谷裡頭找了個向陽的地方,挖了一個坑,把紀曉芙埋了。他找了一塊木板,用刀在上頭刻了幾個字:「紀曉芙之墓」。刻完之後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楊不悔也磕了三個頭。

    「不悔。」張無忌站起來,拉著她的手,「你告訴我,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楊不悔的眼睛哭得腫得像核桃,聲音啞啞的,說話斷斷續續。她告訴張無忌,昨天她跟娘在院子裡頭玩,突然來了一群尼姑,為首的那個老尼姑氣勢洶洶的,一進谷就喊她娘的名字。

    她娘一看見那個老尼姑,臉色就變了,趕緊把她抱起來塞進水缸裡頭,蓋上蓋子,低聲跟她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出聲,記住了沒有?」

    她點了點頭,她娘就蓋上蓋子走了。

    她躲在水缸裡頭,外頭的聲音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有些話還是聽見了。那個老尼姑好像是她娘的師父,叫什麼滅絕師太。還有一個女人一直在旁邊說她娘的壞話,說什麼「放蕩」、「背叛師門」、「跟魔教的人勾搭」之類的話。

    她娘一直沒怎麼說話,後來那個老尼姑說要把掌門傳給她,讓她去做一件事——好像是去殺一個人。她娘不肯,那個老尼姑就生氣了,罵她不知好歹。

    然後就聽見「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接著就聽見她娘叫了一聲,然後就沒聲音了。

    她躲在水缸裡頭,嚇得渾身發抖,眼淚一直流,但她不敢出聲。她娘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出聲。

    後來有人進來搜,把屋裡頭翻了個遍,又到院子裡頭搜。她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心都要跳出來了。有人掀開水缸的蓋子,她抬頭一看,是一個長得很高大的尼姑,站在水缸前頭看著她。

    那個尼姑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把蓋子蓋回去了,對外頭說:「沒有,裡頭沒有人。」

    後來那些人就走了。她在水缸裡頭又待了好久好久,確定外頭沒聲音了,才爬出來。她跑出去找她娘,在樹林邊上找到了。她娘躺在地上,頭上全是血,已經不會動了。

    她嚇壞了,趴在她娘身上哭,哭了很久很久,然後就不記得了,可能是哭暈過去了。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害怕得要命,又不敢動,就一直在那兒坐著,直到張無忌回來。

    張無忌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些話在腦子裡頭過了好幾遍,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滅絕師太來找紀曉芙,要她去殺楊逍。紀曉芙不肯,滅絕師太就一掌打死了她。就這麼簡單。

    他心裡頭湧上來一股火,燒得他渾身發燙。他想去找那個老尼姑,想替紀曉芙報仇,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是她的對手。他咬著牙,把那股火壓下去,攥緊了拳頭。

    「不悔,」他蹲下來,看著楊不悔的眼睛,「你記住,害死你娘的人叫滅絕師太,是峨眉派的掌門。你記住了沒有?」

    楊不悔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記住了。」

    「好。」張無忌站起來,拉著她的手,「我們收拾東西,去找你爹。」

    兩個人回到院子裡頭,把還能用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張無忌找了個包袱,裝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又裝了幾瓶丹藥和那瓶蕩心散,把紀曉芙給他的鐵焰令貼身放好。他又從藥廬的廢墟裡頭翻出幾本沒被砸爛的醫書,塞進包袱裡頭。

    收拾完之後,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一年的地方。藥廬倒了,廚房砸了,院子裡頭亂七八糟的,跟一年前他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他轉過身,拉著楊不悔的手,往谷口走。

    兩個人走出蝴蝶谷,往西北方向走。張無忌不知道昆侖山在哪兒,但他聽胡青牛說過,在西北方向,離這兒很遠很遠,要走好幾個月。他不知道路,但他想,一直往西北走總能走到。

    走了沒多遠,楊不悔就累了。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子,昨天又受了那麼大的驚嚇,沒睡好,腿也軟了。張無忌蹲下來,讓她趴在他背上,背著她走。

    「無忌哥哥,」楊不悔趴在他背上,小聲問,「我們能找到我爹嗎?」

    「能。」張無忌說,「一定能。」

    「我爹是什麼樣的人?」楊不悔又問。

    張無忌想了想。他沒見過楊逍,只知道他是明教的光明左使,武功很高,是個很厲害的人物。但他沒說這些,只說:「你爹是個很厲害的人,他一定會對你好的。」

    「嗯。」楊不悔應了一聲,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沒再說話了。

    走了一陣子,張無忌覺得背上濕濕的,原來楊不悔在哭,眼淚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

    「不悔,別哭了。」張無忌說,「你娘不在了,找到你爹之前我會照顧你的。」

    「我知道。」楊不悔抽抽噎噎地說,「我就是想我娘。」

    「我也想。」張無忌說。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就這麼往前走。太陽掛在頭頂上,曬得人發昏。張無忌背著楊不悔,一步一步往前走,往西北的方向走。

    他心裡頭想著紀曉芙,想著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把不悔送到昆侖山,交給楊逍。他一定要做到,這是紀曉芙最後的心願,他一定要替她完成。

    他回頭看了一眼蝴蝶谷的方向,那個山谷已經看不見了,被樹林擋住了。他在那裡住了一年,學了很多東西,也失去了很多東西。胡青牛走了,紀曉芙也走了,現在只剩下他跟楊不悔兩個人了。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路很長,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他不怕。他背上背著楊不悔,懷裡揣著鐵焰令,口袋裡頭裝著蕩心散,還有那些丹藥和醫書。他有這些東西,就不怕。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太陽慢慢往西邊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