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子午針灸經
十九:子午針灸經
夜裡風大,張無忌怕常遇春受涼,又把他扶到屋簷底下。他自己去找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兩個人就這麼擠在一起睡。常遇春燒得厲害,整個人燙得像火爐,張無忌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自己縮在一邊,冷得直發抖。 他身上的寒毒雖然被壓下去了一些,但還是怕冷。夜風一吹,那股寒氣又從骨頭縫裡冒出來,他只能抱著自己的膝蓋,蜷成一團,牙齒磕得咯咯響。 這一夜過得很慢。張無忌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又醒了一會兒,反反覆覆的,天怎麼都不亮。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濛濛亮,胡青牛就打開門走出來。他看見張無忌縮在屋簷底下,嘴唇凍得發紫,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外衣蓋在常遇春身上,愣了一下。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張無忌抬頭看他,「胡先生,早。」 胡青牛沒接話,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遞給張無忌,「喝了,暖暖身子。」 張無忌接過粥,沒急著喝,先看了看常遇春。常遇春還昏睡著,臉色蠟黃蠟黃的,呼吸又急又淺。 「他呢?」胡青牛問。 「燒了一夜。」張無忌說。 胡青牛皺了皺眉頭,蹲下來看了看常遇春的臉色,又摸了摸他的額頭。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顆藥丸,塞進常遇春嘴裡,又給他灌了幾口水。 「死不了。」他說,語氣還是冷冰冰的,但動作比昨天溫柔了一些。 張無忌把粥喝了,熱粥下肚,整個人暖和了不少。他把碗還給胡青牛,正要說什麼,胡青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裡拉。 「進來,我看看你的脈。」 張無忌被拉進屋裡,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胡青牛給他診了脈,臉色不太好看。 「昨天的治療沒什麼效果。」他鬆開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的寒毒太深了,光封住經脈沒用,得想別的辦法。」 他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圈,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張無忌,「你的帶脈,以前有沒有練過什麼特殊的功夫?」 張無忌想了想,「我義父教過我一套內功心法,說是跟經脈有關的。」 「你義父是誰?」 「金毛獅王謝遜。」 胡青牛眼睛一亮,「謝遜?他懂經脈學說?」 「懂一些,他教過我。」張無忌說。 胡青牛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到某一頁,遞給張無忌,「你看看這個。」 張無忌接過來一看,是一張人體經脈圖,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xue位,旁邊寫著小字註解。他仔細看了看,指著帶脈的位置說,「我義父說過,帶脈像一條帶子,繞腰一圈,管著身體裡頭的寒熱調節。如果寒毒入了帶脈,光靠針灸是不夠的,得先用內力把寒毒逼到帶脈的末端,再用艾灸從外面拔出來。」 胡青牛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有點苦澀,又有點興奮。 「謝遜倒是個懂行的。」他從書架上又抽出一本書,遞給張無忌,「這本《子午針灸經》是我這些年整理出來的,你拿去看看。裡頭有講帶脈的治法,你看看跟你義父說的有沒有出入。」 張無忌接過書,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這本書不是隨便寫寫的筆記,而是整整齊齊抄錄的醫書,上面畫滿了經脈圖、xue位圖,每一頁都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解,有的是針灸的手法,有的是用藥的分量,還有一些是他自己研究出來的獨門方子。 這是胡青牛畢生的心血。 張無忌抬頭看了胡青牛一眼,胡青牛已經轉過身去搗藥了,背對著他,語氣淡淡的,「你先看著,我去準備藥材。」 張無忌沒多說什麼,低頭開始看書。 這一看就停不下來了。書裡的內容太豐富了,從人體的經脈xue位到各種病症的診治方法,從針灸的手法到用藥的分量,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張無忌越看越入迷,連午飯都忘了吃。 胡青牛也不催他,自己吃了飯,又去搗藥、熬藥,忙進忙出的。偶爾過來看一眼,見張無忌還在看書,也不打擾,轉身又走了。 到了傍晚,張無忌才把書放下來。他揉了揉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現常遇春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抬進了屋裡,躺在角落的一張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旁邊放著一碗藥。 「他喝了藥,燒退了一些。」胡青牛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飯,遞給張無忌,「吃了飯再看。」 張無忌接過飯,扒了幾口,又放下筷子,「胡先生,我常大哥的病......」 「我說過了,不救。」胡青牛的語氣還是那麼硬,但沒有昨天那麼冷了。 張無忌沒再問,低頭把飯吃完了。 接下來的幾天,張無忌每天都在看《子午針灸經》。他天一亮就起來看,天黑了點燈看,有時候看到半夜還不睡,胡青牛來催了好幾次,他才肯放下書。 他看書的速度很快,但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要看好幾遍,不懂的地方就記下來,等胡青牛有空的時候問他。胡青牛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張無忌來問問題,他都會很認真地回答,有時候還會多講一些書上沒寫的東西。 到了第五天,張無忌把整本《子午針灸經》都看完了。他不僅看完了,還記住了大部分內容,連那些複雜的經脈圖和xue位圖都記得清清楚楚。 胡青牛考了他幾次,他都能答上來。胡青牛表面上沒說什麼,但眼神裡頭多了一絲讚許。 到了第六天,常遇春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那天早上,張無忌起來的時候,發現常遇春躺在床上,臉色發黑,嘴唇乾裂,呼吸又急又淺,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他伸手一摸,常遇春的額頭燙得嚇人,整個人燒得像一塊炭。 「胡先生!」張無忌趕緊去喊胡青牛。 胡青牛過來看了看,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給常遇春診了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沉默了好一會兒。 「內臟的傷勢惡化了。」他說,「這些天他一直在硬撐,現在撐不住了。」 張無忌急了,「那怎麼辦?您快救救他啊!」 胡青牛沒說話。他站在床邊,看著常遇春的臉,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胡先生,我知道您有規矩。」張無忌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但常大哥他是好人啊!他為了救我,一路拚命趕路,連自己的傷都不顧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胡青牛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張無忌咬了咬牙,「您不救他,我來救。」 胡青牛愣住了,「你?」 「我看完了您的《子午針灸經》,裡頭有治療內臟傷勢的法子。」張無忌說,「我知道我沒經驗,但我總得試一試。」 胡青牛看著他,眼睛裡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一口氣,從桌上拿起一個布包,遞給張無忌。 「裡頭有針,有藥。你要用什麼,自己拿。」 張無忌接過布包,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常遇春床邊。 他先把常遇春扶起來,讓他盤腿坐好。然後從布包裡拿出幾根鋼針,按照《子午針灸經》上記載的法子,在常遇春的背部和腹部扎了幾針。他的手有點抖,但每一針都扎得很準,位置一點都不差。 扎完針,他又從布包裡翻出幾味藥材,按照書上的方子配了一副藥,讓胡青牛幫忙熬上。然後他坐在常遇春身後,雙手貼在他背上,把自己體內的武當九陽功內力一點一點輸進常遇春身體裡。 這是他第一次給人治病,心裡頭沒底,但他只能硬著頭皮上。他按照書上寫的法子,先用內力護住常遇春的心脈,再用針灸疏通他堵塞的經脈,最後用藥把他體內的瘀血化開。 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張無忌累得滿頭大汗,內力消耗得厲害,但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前功盡棄。 胡青牛站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也沒說。他看著張無忌扎針的手法,看著他用內力的方式,看著他配藥的方子,眼睛裡頭的光芒越來越亮。 終於,常遇春「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那血又稠又黑,落在地上,散發出一股腥臭味。 張無忌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軟在床邊,大口大口喘著氣。 常遇春吐完血之後,臉色反而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嚇人的黑色,變成了蠟黃色。他的呼吸也平穩了,不再像風箱那樣呼哧呼哧的,胸口起伏的節奏慢了下來。 胡青牛走過來,給常遇春診了脈,又看了看他吐出來的血,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用的藥量太大了。」他轉頭看著張無忌,「他體內的瘀血雖然化開了,但藥性太猛,傷了他的元氣。就算他這次能活下來,最多也只能活到四十歲。」 張無忌愣住了,「四十歲?」 「嗯。」胡青牛點點頭,「他的內臟已經受了不可逆轉的損傷,能活到四十歲已經算是命大了。」 張無忌低下頭,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本來想救常遇春,沒想到卻讓他少活了幾十年。 常遇春這時候醒了。他虛弱地笑了笑,「四十歲就四十歲,夠了。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能多活這些年,已經是賺了。」 張無忌看著他,眼眶紅了,「常大哥,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常遇春摸了摸他的頭,「你救了我的命,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又過了兩天,常遇春的傷勢好轉了不少,能下床走動了。他急著去武當山給張三豐報信,說張無忌在蝴蝶谷治病,讓老人家放心。 「你真的要走?」張無忌捨不得。 「得走。」常遇春拍拍他的肩膀,「你太師父在武當山上等著你的消息呢,我得去跟他說一聲,免得他老人家擔心。」 張無忌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放心吧,我這條命硬得很。」常遇春笑了笑,又轉頭看著胡青牛,「胡先生,這孩子就拜託您了。」 胡青牛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常遇春背上包袱,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朝張無忌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消失在山路上。 張無忌站在谷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裡頭空落落的。 「進去吧。」胡青牛在他身後說,「你的病還沒好,還得繼續治。」 張無忌轉頭跟著他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