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

    “郑警官，有任何问题您请说。”

    文厉俊推了推眼镜，那反射的弧光褪去，郑警官这次看清了那双眼。

    他直直地看过来，接受她的刻意的审视，没有任何的退缩，眉头微蹙，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一点乌青带来的疲倦感。

    郑警官想起同事们对眼前这位的评价。

    说他在亡妻灵前是如何的情感流露却又不失克制与体面，那些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就调过来的小姑娘说起文厉俊来，都是眼冒爱心的傻样。

    她只能感叹这样的男人，若不是真的深情，只能说演技绝顶。

    郑警官清清喉咙：“您和欧阳静的感情如何？”

    她余光注意到一旁文月抬起眼来睨向她。

    文厉俊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视线投入窗外。春节刚过，警局为了应景稍稍装饰，有几处张贴着红色和春节标语。

    郑警官没有放过这个男人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嘴角微垂，轻微颤抖，随即收回游走的视线垂眼。

    其他人或许会轻易地认为他在克制内心悲伤的情绪。

    郑警官只觉得，这个人，很稳。

    “我们结婚很多年。”

    他说。

    语气很精准地控制着几许难言的沉重。

    “非要说感情好不好的….我只觉得我亏欠她很多。”

    一旁的辅警有些动容，忍不住说了句节哀。

    文厉俊整理好情绪，朝他平和地点了点头。

    郑警官没有追问他话语里的钩子，继续按照自己的盘算问道：“她生病之后，你们的关系有变化吗？”

    文厉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道：“病人情绪会比较不稳定，老实讲，我们之间淡了很多。”

    “唔，”郑警官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你是否认同，在很多事情上她更依赖白雪？”

    “白雪她，很真诚，只不过…”文厉俊顿住了，随即转了话机：“在所有证据被证实前，我仍会保留对她的相信，抱歉。”

    郑警官挑了挑眉，倒是意料之外。

    房间内持续一阵沉默。

    文家父子，郑警官与辅警。

    如同都默契选择了按兵不动的交战双方。

    郑警官仔细地端详着文厉俊，这个男人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哦不对，其实有的。

    但这反而….啧。

    逻辑清晰，语气克制，情绪到位。

    郑警官的心里却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她爱你吗？”

    这一次，房间真正的安静了下来，仿佛所有人都彻底消失了。

    只有那一句话在空气中孤零零地飘荡。

    文厉俊微微愣了一下，像是菩萨的庄严宝相生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他确实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

    郑警官目光很平静。她在等。

    良久，文厉俊低声笑了一下。

    “郑警官。”

    他冷淡说道。

    “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甚至有一点疲惫。

    郑警官有点惊讶，这个回答有点东西。

    她没有移开视线，慢慢地继续追问了一句：

    “那你爱她吗？”

    再一次的静默。

    辅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文厉俊，又看向郑警官，似乎有些不明白这个微妙的询问氛围。

    文月那双凤眼慢慢抬了起来，他挑着下巴望向自己的父亲。

    通过对文月姿态的判断，郑警官认为刚刚自己的这个问题，或许是真正触及到了文厉俊这张完美面具下的核心。

    大家都在等。

    文厉俊缓缓摘下眼镜，那副一看便知昂贵的金丝框被他随意搁甩在桌面上。

    他用指腹按了一下眉心，像是实在不堪其扰。

    “不爱。”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顿了一下。

    辅警明显愣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不该做出反应。

    他不禁好奇这位聪明的文先生是否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足以让整个案子的侦查方向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