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凤池赐酒在线阅读 - 春昼迟(三)

春昼迟(三)

    

春昼迟(三)



    先帝膝下子嗣不丰,晏同春薨后,便只剩下太液殿里被幽禁的晏岐。不知为何,先帝似乎极不待见这个生母不详的小儿子,丢置冷宫十四年不管不问,连衣食都不曾过问。

    徽音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从未听人提及过宫里还有个六皇子。她进宫不算早,当时先帝后宫仍有几位妃子,后来她去打听过,并无一人是六皇子生母,且都对他忌讳如深。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何仇隙,若是得闲,也不乏在心中恶毒地推想:

    兴许晏岐不是他的种呢?

    元朔十二年夏,先太子薨了刚没一年,先帝随之晏驾。死得好极了!徽音太高兴、太高兴了,一时糊涂没能截住密诏,竟让先帝临终前召集了元老重臣,向柳冲、谢太玄、慕容鹤等人托以治国重任,命几位素有王佐之才的顾命大臣摄政,辅弼六皇子晏岐称尊。

    晏岐年岁尚小,又刚从冷宫出来不久,没有正经学过帝王心术,遇事动辄提心吊胆,极为胆小怕事。被柳太傅训斥得多了,便时常跑到慈宁宫求见徽音,躲避太傅的戒尺。

    徽音很不待见这种没有主见的君主,不过到底是皇帝,不能总是拂了他的面子。

    等他来了,还要哄着疼着,不能打也不能骂,十次里有三次破格让他歇在偏殿。

    就这样糊涂地过了四年,眼看晏岐都要加冠了,前朝那几个老东西才开始还政。

    自古以来,顾命大臣伴随着帝王交接时出现,明明只是奉行先帝的临终遗命,往往却要牵扯无数人卷入斗争,鲜有能够全身而退的时候。对此,徽音不可避免地感到腻烦,现在他们还盯上了自己手里的权力,这几年的遂心如意,滋养了底下人不臣的野心。

    她看得透彻,一双眼睛照着幽光,笔直射进晏岐的心窝里。

    心口空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留不住,只有秋风哀怨盘桓。晏岐表情木僵僵的,按了按胸膛,只觉满腹心酸。他能在朝廷里将权术玩弄得十荡十决,可是在她面前,他还是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每到这个时候,除了无处诉说的难堪,他更会怨恨那个阴魂不散的晏同春。

    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像野狗一样黏上母后,不行、绝对不行……

    ——她只能喜欢我。

    晏岐神色柔媚,往前爬了几步,声调极乖顺:“徽音。”

    “徽音也是你能叫的?”徽音也算是服气,晏岐向来喜欢模糊敷衍,好像这样他就不是觊觎他父皇女人的孽子。要是先帝在地下瞧见这一幕,无论心中是如何怨恨苦楚,她都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只觉柳冲这厮不是个好老师:“你得叫我母后。”

    “你昨夜召见了耶律炽?”

    他忽然轻轻问,然后站起身来。大约是没怎么练过外功,晏岐身姿虽然算得上英挺,却没什么令人胆寒的气势。这身袍子皱襞累累,广袖在风中轻拂,如同一对张开的羽翅,无形中裹挟着阴鸷的味道。晏岐形如一只踮步而行的狼虎,慢慢地、慢慢地逼向她。

    看得出来,他真是长大了。

    她窝在宽深的圈椅里,下意识往后一靠,已是退无可退,心中浮出将被白蟒吞入腹中的危机感,不由得挥手驱赶。她稍作退让,面上神色玩味:“是又怎么样?”

    “要把我拖去陪你那死了……嗯……”徽音顿了顿,掐指一算:“死了四年的爹殉葬?”

    好险,差点脱口而出十年。

    “怎么会呢?”这时晏岐却笑了。他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深得吓人,干净声线里含着难以言喻的讥诮,清澈之下掩映着森森恶意:“他那样的人,怎么配让你殉葬。”

    面对徽音,他总是维持着面上那副纯良的假象。

    因为她喜欢善良的人——最好的例子,就是他的好哥哥。

    有时候他也累极,装不成慈悲为怀的玉面菩萨,便问苍天:为什么他和哥哥流着一样的血,命运却截然不同?在太液殿无人问津的那十四年里,他吃残羹,吃树皮,吃野草,最艰难的日子里和狗、和老鼠抢食果腹,在数不尽的凌辱里,他早就不再期许得到父亲的注视。

    可是现在,他连徽音的爱也得不到了。

    窗外天色茫茫,心也茫茫。晏岐感到刻骨的悲凉。这种萧疏的哀痛将他的心肠浸入毒液,明明内里已经烂得流脓了,外表却光鲜美丽,他害怕被徽音发现,于是拼了命地掩饰。每一层谎言都要用更多的谎言作饰,越想做个好人,就越要用坏人的法子瞒天过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快要磨去棱棱角角,变成了哥哥的模样。

    晏岐不敢再靠近,似是抽噎了一声,痒酥酥地钻进徽音的耳朵。

    “他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

    谁?

    耶律炽,还是……

    晏同春?

    应当是后者,她知道他想变成晏同春那样的人,想得都快疯了。有人生而为王侯,又怎会不去贪恋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徽音笑了笑:“陛下坐拥宇内、富有四海,要什么没有?堂堂九五之尊,难道就非得和九泉之下的死人比吗?”

    死人?

    眼珠在眼睑下轻轻地震颤,晏岐抿住嘴唇,掩去那一缕阴毒。

    没错,他们所有人,迟早都会是死人。

    晏岐自我安慰,心口热热地发酸,很快就不再纠结了。他惯会如此,他珍惜容貌,只因为这张脸能让徽音多看一眼;他惺惺作态,只为了徽音能够更爱、更喜欢他一点。

    其实徽音爱他青春年少,原是因为幼主羸弱,她才能更好掌控。他却会错了意,以为徽音爱他rou体青涩稚嫩。他一直害怕徽音不再爱他,徽音多唯利是图的人,不惜以身体作赌笼络那些入幕之宾,当年为什么不肯和先帝圆房?后来他才明白了,父皇不得徽音宠爱,是因为身子被人用过,极为浑浊肮脏,不配被徽音享用——那我呢?我的身子多干净呀,徽音!

    这样一想,似乎就振作起来了。

    少年伸手抓住徽音长长的裙摆,从底下掀开一角,顺势垂下脸,弯下腰,恬不知耻地钻进去。衣带掉在地上,裙袂在底端重叠相连,一层盖住一层,他哭得多么楚楚可怜,纵知皆是算计,也格外令人疼惜心颤:“我会比他们做的更好……徽音,求求你,不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