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宾度之行的驿站
022 宾度之行的驿站
第二天,天还没亮。 龙娶莹睡得正沉,梦里不知在追什么东西,跑得气喘吁吁。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猛地睁开眼—— 床边站着个人。 灰蒙蒙的晨光里,那人几乎融进暗处,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龙娶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砰砰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有病啊?!”她压着嗓子骂,手按在胸口,“站那儿不出声,想吓死人?” 王褚飞没理她。他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打磨过的新镣铐扣上去。 铁环冰凉,激得龙娶莹一哆嗦。她低头看,镣铐确实比之前光滑多了,内圈磨得平整,戴上去不那么硌了。 王褚飞又拉过她的手腕,把手铐也戴上。动作不算轻,但也算不上重,就那么公事公办地扣好,调整松紧,然后站起身。 龙娶莹实在太困了。昨晚骆方舟折腾到后半夜,她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王褚飞戴镣铐的时候,她就那么半闭着眼睛,任他摆弄。 戴完了。王褚飞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龙娶莹已经又睡着了,呼吸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王褚飞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距离省亲队伍出发,还有三个时辰。他一夜没睡。 ---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省亲队伍才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 龙娶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宫墙在身后慢慢后退,朱红色越来越远。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带着股自由的味道,虽然这自由还戴着镣铐。 辰妃的马车在前头,她的马车在后头。 侍卫们骑着马,散在队伍四周,穿着寻常衣裳,不显山不露水。 龙娶莹掀开左边帘子,没看见王褚飞。又掀开右边帘子—— 他就在那儿。 王褚飞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便服,腰间佩刀,额上系着那条她见惯了的抹额。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姿笔挺,正巧骑在她马车这一侧,半个身子挡住了太阳。 龙娶莹趴在车窗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这队伍里的侍卫个个都是挑过的,宽肩窄腰,往那儿一杵就赏心悦目。可龙娶莹试着跟旁边几个搭话,无论说什么,人家都不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意思。 还不如sao扰王褚飞,起码这人真会给点反应——虽然那反应多半是冷脸。 “王侍卫,”她趴在车窗上,扬声问,“咱们这要走多久啊?” 王褚飞骑在马上,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龙娶莹不气馁:“之前在宫里,我还是第一次看你没穿侍卫服。这衣服你自己买的吗?还挺好看的。” 王褚飞依然不看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龙娶莹再接再厉:“你以前去过宾都吗?那边有什么特色小吃?我听说那儿的杏仁酪特别——” 王褚飞忽然抬手,朝旁边招了招。 一个年轻点的侍卫策马过来。王褚飞冲龙娶莹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自己一提缰绳,换到另一边去了。 龙娶莹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这人,居然躲她。 年轻侍卫骑在她马车旁边,目不斜视,一脸严肃。龙娶莹上下打量他,忽然说:“诶,我认得你。” 那侍卫眼皮动了动。 “就是你跟王褚飞,上回把我从洛城拖回来的吧?”龙娶莹趴在车窗上,笑眯眯地看他,“长得好年轻啊……今年多大?在宫里当差几年了?王褚飞是你们统领吗?月俸多少?” 年轻侍卫没回话,但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慌乱,有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好奇。比起王褚飞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有趣多了。 龙娶莹来劲了:“有没有婚配啊?家里几口人?住哪条街?” 年轻侍卫的脸腾地红了。 就在这时,一声马嘶。 王褚飞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勒住马,冲那年轻侍卫一抬下巴:“回去。” 年轻侍卫如蒙大赦,一夹马肚,溜得比兔子还快。 王褚飞回到原来的位置,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龙娶莹皱眉:“王褚飞你这人——我就问点寻常的,又不是什么机密,你捣什么乱?” 王褚飞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冷飕飕的,像是在说:你再废话试试。 龙娶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脑袋一缩,缩回马车里。 --- 马车在官道上晃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停在一处驿站前。 龙娶莹掀开帘子往外看——好大一座驿馆,主楼三层高,灯火通明,门口人来人往,马匹车辆停得满满当当。旗杆上挑着灯笼,照出匾额上三个字:肃阁驿。 驿丞早已在堂口候着,见辰妃的马车到了,领着人呼呼啦啦跪了一地。龙娶莹跟着前头的队伍下车,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坐满了穿各色官服的人、行商的、带刀的,三五成群,推杯换盏,热闹得像赶集。 她伸着脖子往里瞅,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面孔。 手上一紧。 王褚飞攥着她双手之间那段铁链,像牵牲口似的,拽着就往里走。 “哎哎哎——”龙娶莹被他拖得踉跄两步,“我还没吃饭呢!我也想在下面吃!” 王褚飞头也不回,继续往楼梯方向走。 龙娶莹挣扎两下,挣不开,只能被他拽着上楼梯。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师弟?” 王褚飞的脚步顿住了。 龙娶莹回头一看,一楼大堂靠窗那桌,站起来一个穿紫黑色衣服的男人。身材高大,长得也好看,面容清瘦,左眼和右眼底各有一颗泪痣,额上系着抹额——那抹额上绣着一朵浅色的云纹。 凌家的标志。 龙娶莹揉了揉眼睛,还以为看错了。她和凌家那点渊源,说来话长,反正看见这朵云就浑身不自在。 但她的目光很快越过那紫衣男人,落在他身后那张桌上——一个年轻公子正低头吃酒,侧脸被烛光照着,轮廓清俊,只是脸色不太好,像在生闷气。 紫衣男人已经走了过来,跟王褚飞面对面站着。两人都板着脸,但气质却完全不同。王褚飞是块硬邦邦的石头,这人虽然也冷,但冷里透着点圆滑,像是被社会打磨过的。 “应祈。”王褚飞叫了一声,声音平板。 应祈笑了一下:“难得在这儿碰上。你们这是……” 他目光扫过龙娶莹,在她手腕脚踝的镣铐上停了一瞬,又看向王褚飞。 王褚飞言简意赅:“要看管之人。” 龙娶莹才不管什么“看管之人”,她踮起脚,使劲往那桌方向瞅。 应祈看了龙娶莹一眼,顺口客套了句:“要不……一起坐下吃?我们也刚到。” 王褚飞刚要拒绝,龙娶莹已经抢着答应了:“好呀好呀!” 她往前凑了凑,笑眯眯地问应祈:“那位是你家公子吗?姓甚名谁啊?长得可真俊。” 应祈被她一串问题砸得愣了愣,正要开口,龙娶莹趁王褚飞不备,猛地从他手里抽回铁链,抬脚就往那桌走。 “我过去打个招呼——” 然后被链子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扑去,脸朝下,眼看就要跟地面来个结实接触。 应祈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她。 龙娶莹撞进他怀里,鼻子撞在他胸口上,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没等她站稳,就感觉一只手正好按在她胸前——那位置,说巧不巧,正好托着那两团rou。 王褚飞已经一步跨过来,伸手把人从应祈怀里拽出来,拉回自己身侧。 “不用。”他说。 应祈收回手,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龙娶莹不情不愿地被拽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俊俏公子正往这边瞧,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 房间在二楼,是个大间。辰妃的房间在三楼,三楼的整层房间都是宫里负责辰妃安全的下人。 王褚飞只负责龙娶莹,就单独和她住在一间。周围两间住着其他侍卫,相当于把龙娶莹围在正中间。 两面墙各摆一张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几步路的距离,宽敞亮堂,还熏着香。王褚飞把龙娶莹往里一推,她踉跄两步,稳住身子。 “哎呦卧槽。”她揉着被拽疼的肩膀。 王褚飞关上门,开始卸东西。 佩刀放在桌上。袖箭从袖口取出来。腰侧那柄匕首。背后那把短刀。腿侧的飞镖。 一件一件,摆了一排。 龙娶莹看得眼都直了:“……你睡觉不硌得慌?” 王褚飞没理她,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 “喂喂喂!”龙娶莹往后缩了缩,“你起码让我先吃个饭吧?” 王褚飞跟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他只是脱下外衣,从包袱里另取出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换上。刚才应祈碰过他的武器,他得换个地方藏,省得被人摸清底细。 龙娶莹松了口气。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店小二送饭来了。龙娶莹站起身去接,王褚飞已经换好衣服,在矮桌旁跪坐下来。 龙娶莹把食盒放在桌上,盘腿往那儿一坐,抓起筷子就吃。 王褚飞跪坐在对面,腰背挺直,端起碗,吃得慢条斯理,连咀嚼都没什么声音。 龙娶莹偷偷瞄了他一眼。 这还是头一回跟他同桌吃饭。在宫里,她吃饭时他在门外站着,他来时她要么躺着要么趴着。这会儿两人隔着矮桌,离得这么近,她总觉得怪怪的。 但怪归怪,饭得吃。 吃了半碗,她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那个……王大哥,你能不能……” “不能。”王褚飞头也不抬。 龙娶莹噎了一下,脸皮却厚得很:“喂,你能不能人性化一点?跟你待一块儿,跟对着块石头似的,冥顽不灵,亘古不化!” 王褚飞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她。 “你要是再吵,”他说,“链子收短。” 龙娶莹立马闭嘴。 她低头扒饭,闷声嘟囔:“切……我就想让你问问你那个师兄,他那个主子到底是谁……” 王褚飞没说话。 龙娶莹却越琢磨越来劲,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分析:“你看不出来吗?是凌家,凌家人。他们家不是出了个跟妓女跑了的大公子吗?按理说,现在凌家的当家人凌玉山,也就是凌国侯,他子女就一个大儿子和一个女儿。能让戴着家徽的家奴贴身保护的公子,身份能普通?” 她顿了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不过那个公子年纪不大,跟鹿祁君差不多,跟凌家那个大世子对不上。不会是私生子吧?还是凌玉山那老东西又生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八卦的光芒。 王褚飞看着她。 他以为她是看那公子长得好看,想去套近乎。 “你不如自己去问。”他说。 龙娶莹一愣:“我可以自由活动?” 王褚飞点了点头。 龙娶莹嘴角一扬,撂下筷子,站起身就往门口跑。 链子哗啦啦响了一路。 门“砰”地打开,又“砰”地关上。 屋里只剩下王褚飞一个人。他坐在原地,端起碗,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