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以虎克犬
017 以虎克犬
龙娶莹从他手里接过那团软布时,小老虎已经连气音都没了。 她翻开布角看了一眼,那小东西眼睛还没睁开,浑身茸毛湿漉漉的,肚皮微弱地起伏一下,又一下。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 “……你不会专门给我挑了只快死的吧?”她忍不住问。 鹿祁君翻了个白眼:“总共就四只崽子,空大人爱老虎如命你不知道?这只都是看我面子才给的。”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没那么冲,“爱要不要。” “要要要。”龙娶莹把布裹紧,抱进怀里。 鹿祁君这才问出一直憋着的问题:“你到底养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几分不解:“你到底养老虎干吗?狗不行吗?再说养宠物……你以前不是天天偷二哥的蛇吃吗?还害过我的卢空马。”他顿了顿,“你也不是那种有爱心的人啊。” 龙娶莹没抬头,只盯着怀里那团茸毛,低声说:“……提旧事就是耍流氓。” 鹿祁君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凑近:“对了,你没忘记答应我的吧?” 龙娶莹知道躲不过。她叹了口气,没挣开他的手:“没忘。你晚上让人把衣服送来……去偏殿找我。” 鹿祁君得逞,眉开眼笑。临走时他伸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龙娶莹那句脏话噎在喉咙里,没骂出来——他已经跑远了。 --- 龙娶莹抱着小老虎,没直接回偏殿。 她去了骆方舟那儿,说想去看看骆霄雀。只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她百般乞求,低三下四,骆方舟终于点了头。 辰妃的偏殿外,守门的侍卫得了令:一炷香,时间到就把人请出来,不许耽搁。 龙娶莹进殿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细碎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的发顶,落在肩头,落在怀里那团裹着软布的小东西身上。 殿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 骆霄雀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她前些日子雕的小木船。旁边榻上搁着个布娃娃,缝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是他刚来时龙娶莹熬夜做的。他玩得很专心,没听见动静。 龙娶莹轻轻唤了一声:“霄雀。” 孩子的耳朵动了动。那只被金针和风息救回来的右耳,如今已能听见声音了。 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龙娶莹的瞬间,手里的木船“啪”地落在被褥上。他什么也顾不上,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朝她扑过来。 小小的人一头扎进她怀里,两条短胳膊紧紧箍住她的腿,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龙娶莹蹲下身,腿酸,腰也酸,可她什么都没说。她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绷带还缠着,一圈一圈的白。他的小脸贴在她膝上,湿漉漉的,显然是哭过。 “猜猜看,”她把声音放得很轻,“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骆霄雀从她膝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她怀里那团鼓鼓囊囊的软布,歪了歪头,然后摇头。 龙娶莹把布角掀开。 那只小老虎蜷在她掌心,浑身茸毛雪白,四只小爪子粉嫩嫩的,还没睁眼,喉头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似的呼噜声。 骆霄雀呆住了。 他张着嘴,瞪圆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 “啊——!” 一声尖叫,又短又尖,是孩子高兴到极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他手足无措地看看龙娶莹,又看看她手里那团小东西,想伸手又不敢,小巴掌悬在半空,抖啊抖的。 龙娶莹把那小老虎轻轻放在他掌心。 小东西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四只粉爪子踩着孩子的掌rou,探出湿漉漉的鼻尖,往他指缝里蹭了蹭。 骆霄雀又是一声尖叫。 他捧着那小老虎,像是捧着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左看右看,看不够。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龙娶莹,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还不会说那么多话,可那眼神分明在问: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龙娶莹点点头。 孩子抱着小老虎在床上又蹦又跳,那老虎小得跟只老鼠似的,被他颠得晕头转向,软绵绵地趴在他手心,奶声奶气地“嗷”了一下。 龙娶莹笑了。 “这只老虎是你的了,”她说,“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骆霄雀没明白“取名字”是什么意思。他把小老虎举到嘴边,张嘴就要亲。 “哎哎哎!”龙娶莹赶紧拦住,“脏,别亲!” 孩子眨巴眨巴眼睛,没亲成,就把小老虎贴在脸边,使劲蹭。那老虎也不挣扎,眯着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龙娶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以后有它在,”她慢慢说,“你就不需要怕任何东西了。狗也不用怕了,它会咬死的。”她顿了顿,“以后看到狗,别乱跑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侍卫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龙姑娘,时辰到了。” 龙娶莹没动。她看着骆霄雀,孩子正低头逗弄手里的小老虎,浑然不觉。 “龙姑娘。”侍卫加重了语气。 她站起来。 骆霄雀感觉到她的手从他头顶移开,抬起头,困惑地望着她。 龙娶莹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动静。小小的脚步声,急促的,追着她来。 “咕咕……咕咕!” 孩子抱着小老虎,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他不会喊“姑姑”,只会发那个模糊的音节,一声比一声急。宫女伸手去拦,他扭着身子躲开,执拗地追着那个背影。 龙娶莹走得很快。她不敢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砰”的一声。 然后是拍门声。小小的手掌拍在厚重的门板上,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隔着门,隔着风雪,隔着那道她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槛。 “咕咕……咕咕……” 那声音越来越远。 龙娶莹站在门外,雪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骆方舟说得对。 不该招惹的。 ---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殿内没点灯,黑黢黢的,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白。龙娶莹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点灯。她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凉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躬身道:“龙姑娘,鹿小将军让奴才送来的。” 龙娶莹点了点头。 小太监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她盯着那包袱看了很久。 包袱是明黄缎子包着的,四角包金,系着大红丝绦,打的是个漂亮的蝴蝶结。这哪是送东西,这是送礼,是炫耀。 她伸手,扯开丝绦。 缎子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条巴掌宽的红狐狸皮,两端连着红色细绳,红得像烧起来的火。她拈起来看了看,搁到一边。 下面是一对夹子。也是红狐毛包的,毛茸茸的两小团,翻开来看,夹口是银的,里头垫着软绸。她试着按了按,弹力不小,夹得还挺紧。两个夹子头系着细银链,链子末梢坠着小铃铛。龙娶莹拎起来晃了晃,铃铛叮叮当当响,清脆得很。 她又放到一边。 最底下,压着一条完整的狐狸尾巴。 那尾巴蓬松柔软,红得像浸透了晚霞。她捧起来,尾巴沉甸甸地往下坠——根部不是空的,收束在一块打磨光滑的黑玉里。 黑玉雕成男人的阳具模样,尺寸惊人,触手冰凉。 龙娶莹把那尾巴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雪光端详了半晌。玉势雕得很精细,连脉络都刻出来了,烛泪似的油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