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我在廚房外喜歡你在线阅读 - 等待

等待

    

等待



    我呆呆地看著那支冰冷的鑰匙,感覺它燙手得驚人。直接進他的廚房?這個念頭讓我心跳加速,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強烈的不安。我想起了前陣子來餐廳時,總是會遇到的那個身影——一個穿著同樣廚師服、年輕又活潑的女孩,大家都稱呼她為「學妹」。她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像太陽一樣熾熱。

    學妹總會找各種理由待在他身邊,「師兄,這個季節的鮪魚品質真好!」或是「師兄,我學了你上次那道醬汁,妳嚐嚐看?」而梁柏霖對她的態度,總是淡淡的,有時候會簡潔地回應幾個字,有時候甚至只是點點頭,但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存在。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面,看起來那麼登對,都是為了料理而生的人。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支鑰匙,金屬的邊緣硌得手心生疼。和那樣陽光開朗、和他同處一個世界的學妹相比,我只是個每天躲在角落,連送咖啡都要找人代勞的懦夫。他為什麼要為我做這種事?是覺得我可憐嗎?還是說,這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他已經結完帳,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再次將我籠罩。他見我還在發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走了。」他的聲音將我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我慌亂地將鑰匙收進口袋,跟著他走出食堂。外面的夜風更冷了,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他似乎察覺到了,腳步放慢了些,讓我跟在他身側,而不是身後。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在我即將轉彎走向宿舍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鑰匙,明天用得到。」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別弄丟了。」

    那支鑰匙像塊燒紅的炭,燙得我口袋發熱,也點燃了我壓抑已久的好奇心。跟在他身側,看著他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我鬼使神差地開了口,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出了那些一直盤旋在心頭、卻從不敢觸碰的問題。我問他幾歲,問他住在哪里,問一些琐碎又私人的事情,像個笨拙的偵探,試圖拼湊出他不為人知的模樣。

    他走路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是極輕微的一瞬間,若不是我專注地看著他,幾乎無法察覺。他沒有轉過頭看我,臉孔依舊面向前方,下顎的線條在昏黃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緊繃。夜晚的街道很安靜,只有我們腳步的聲音和遠處車流傳來的模糊嗡鳴,我的問題就這樣突兀地掛在空氣裡,顯得格外冒失。

    過了幾秒,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比在餐廳時更低沉,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三十六。」

    一個乾脆的數字,沒有多餘的形容。他直接給出了答案,卻像是用這種方式,為這段不對稱的對話畫上了句點。他沒有回答我關於住址的問題,彷彿那部分是絕對不可侵犯的領域。他繼續往前走,步伐重新恢復了平穩的節奏,彷彿剛才的停頓從未發生過。

    我的臉頰在這微凉的夜風裡卻持續發燙,後悔自己的冒昧。就在我以為今晚的對話將就此結束時,我們已經走到了宿舍樓下。他停下腳步,終於轉過身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夜色裡看著我,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晚了。」他說,語氣裡聽不出責備,只是一種陳述,「妳該上去了。」

    他沒有說晚安,也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只是轉身就走,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留下我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手心裡還握著那把想像中滾燙的鑰匙。

    宿舍樓梯間的燈光昏暗,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我幾乎是跑著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無法抑制的笑容終於在臉上綻放。十二歲的差距,這個數字在我腦中盤旋,非但沒有成為阻礙,反而像一個神秘的烙印,將他和我連結在了一起。我衝到書桌前,翻開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上,用盡可能平靜的字跡寫下「梁柏霖,36歲」。

    我寫得很慢,很認真,彷彿這不是一個名字和年齡,而是一個需要被對待的珍貴秘寶。接下來,我又寫下:「給了我後門的鑰匙。」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像是為我的秘密譜寫的序曲。我寫著寫著,忍不住將臉埋進臂彎裡,發出傻氣的笑聲。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房門被猛地推開,室友陳曉春像陣風一樣衝了進來,她身上還帶著校外小吃攤的油煙味。

    「妳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嚇了我一跳,我慌亂地想把筆記本合上,卻已經來不及了。她眼尖地瞥見了我攤開的筆記本,立刻撲了過來,一把搶過去。

    「寫什麼呢這麼神神秘秘的……哇!梁柏霖!」

    她的驚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這時,另一位室友李知秋也洗完澡走了進來,擦著濕漉漉的頭髮。

    「又在叫什麼?讓不讓人睡了。」

    「知秋快看!我們家沐晴的戀愛筆記!」陳曉春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地將筆記本遞到李知秋面前,「她居然拿到主廚的鑰匙了!後門的鑰匙耶!」

    李知秋接過本子,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後用她一貫冷靜的語氣分析道。

    「後門的鑰匙……?這看起來不像是在進展到戀愛階段,比較像……他覺得妳很方便?」

    「我是覺得他不可能喜歡我,我們差了十二歲。」

    我放下筆記本,那份剛才還滿溢出來的喜悅,像是被這句話戳破的氣球,迅速地消散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彷彿那把鑰匙的溫度還殘留著,但此刻卻只剩下冰冷的觸感。

    陳曉春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我。

    「十二歲怎麼了?十二歲是黃金好嗎!成熟、穩重、會照顧人!妳想想那些年上男小說,差個十幾二十歲才是王道!」她越說越激動,像是要用理論把我打醒,「鑰匙耶!這種象徵性的東西妳不懂嗎?這就是邀請!邀請妳走進他的世界!」

    我搖了搖頭,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在她看來是浪漫的象徵,在我眼裡卻更像是責任,是必須履行的約定。李知秋沒有加入我們的辯論,她只是安靜地擦著頭髮,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她那總是一針見血的語氣開口。

    「問題不在於年紀。」她說,目光落在我的筆記本上,「問題在於,妳覺得他不會喜歡妳。妳還沒開始,就已經幫自己設下了結局。」

    我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戳了一下。的確,我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他那樣發光的人。

    「不過,」李知秋話鋒一轉,「給鑰匙這件事,確實不尋常。那個廚房,我聽說除了他,誰都不能進。」

    陳曉春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猛點頭。

    「對吧!我就說!這絕對是個好兆頭!」她重新撲到我床邊,抓著我的手,「沐晴,妳要勇敢一點!明天送咖啡的時候,順便約他吃飯!就說感謝他給鑰匙!」

    我嚇得連連擺手,心裡一陣慌亂。約他吃飯?我連想像一下那個場景都覺得會當場暈倒。我只想安靜地待著,待在他不會被我嚇跑的安全距離外。

    那晚的激動與不安,最終都在清晨的陽光中沉澱下來,化作一個行動的承諾。隔天一下班,我便衝回宿舍,用盡所有精神煮了一杯冰美式。咖啡豆是我存錢買的,研磨的粗細、水溫、浸泡時間,我都反覆確認,力求完美。我提著那杯冰咖啡,走在熟悉的路上,心跳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接近十一點,餐廳早已打烊,周圍一片寂靜。我來到那扇不起眼的後門前,深吸一口氣,拿出那支冰冷的銀色鑰匙。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巷弄裡,像是為我的秘密世界開啟的序幕。我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食材香氣與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廚房裡只亮著幾盞作業燈,光線集中在他站立的那片料理台。他正專注地處理著什麼,低著頭,側臉的輪廓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不敢打擾他,只是按照他說的,打開冰箱,把咖啡放進去。我動作很輕,關上冰箱門時也特別小心。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他頭也不抬地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裡帶著一絲回音。

    「放好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句嚇了一跳,只能輕輕「嗯」了一聲。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我,眼神不像白天那樣銳利,多了幾分疲憊。

    「過來。」他說。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指了指料理台上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碗。

    「嘗嘗。」

    「你還沒走嗎?」

    我的話問出口後,才察覺到這句話有多麼多餘。這裡是他的廚房,他的世界,他何須要向誰報告自己的去留。他似乎也因為我這句話而愣了一下,那雙專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他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回那碗靜靜待在料理台上的食物,彷彿那才是今晚的主角。

    「嘗嘗。」

    他重複了一次,語氣沒有變化,但多了一份不容拒絕的堅持。我沒有再猶豫,小心翼翼地拿起旁邊的小湯匙。白色的瓷碗裡,盛著一塊顏色淡黃、表面帶著微微焦痕的甜點,質地看起來綿密又柔軟。我用湯匙輕輕挖了一角,送入口中,濃郁的起司與奶香瞬間在口中炸開,甜而不膩,口感綿密滑順,帶著一絲微焦的苦韻,完美地平衡了整體的甜度。

    這味道太熟悉了,正是那天在食堂吃到的巴斯克蛋糕。我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他依然沒有笑,但眼神裡似乎有著一絲期待的光。他看著我吃下蛋糕後的表情,觀察著我每個細微的變化,像是在等待一場關於味道的審判結果。

    「怎麼樣?」他終於開口問道,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震撼,只能用力點點頭,嘴裡還滿是那香甜的味道。看到我的反應,他似乎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稍微放鬆了下來。

    「今天多出來的材料。」他解釋道,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妳帶回去。」

    他轉身從櫥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紙盒,動作熟練地將那剩下的半塊蛋糕小心地放了進去,然後蓋上蓋子,推到我面前。

    「明天,十點前。」他說。

    我愣住了,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沒有再解釋,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裝著蛋糕的盒子,然後又看了看冰箱的方向。我瞬間明白了,他是在提醒我,咖啡要準時送到,而他,會在這裡等。

    「我盡量??你可以不用等我的。」

    我這句話說得又小聲又沒底,像是鼓起所有勇氣才敢發出的聲音。他原本已經轉過身,準備繼續手邊的工作,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停住了。廚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只剩下冰箱低沉的運轉聲,嗡嗡地響著,像是在為這突兀的沉默打節拍。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背對著我,沉默的背影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才緩緩地轉過身來。料理台的燈光從他身側照來,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那眼神裡沒有質問,卻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心慌。

    「妳說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但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我嚇得不敢再開口,只能低下頭,緊張地捏著自己的衣角。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那股混合著廚房氣息和他身上味道的獨特氣息,更清晰地包圍了我。

    「我不等妳。」他說,語氣依舊平鋪直敘,「等妳是我的事,跟妳沒關係。」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彷彿「等我」這件事,是他單方面決定的規則,不容置喙。這不是溫柔的承諾,更像是一個霸道的宣告。

    他看著我震驚的表情,似乎覺得自己的話已經傳達清楚,便不再多說。他只是伸手指了指我手邊的蛋糕盒子,然後又指了指門口。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拿著你的東西,然後回家。

    「走了。」他說完,便轉身回去重新拿起刀具,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又恢復了那個對料理專注到無視一切的主廚,只留下一個堅硬而挺拔的背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