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同衾
40.同衾
夜深了。 阿月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床榻上的被褥是新的,摸上去柔软蓬松;妆台上摆着几盒胭脂水粉,都是寻常女子用的那种,不贵重,却齐全;窗边那盆兰花,叶片青翠,显然日日有人精心照料。 这些,都是他准备的吧? 阿月想起白日里那个人的模样。 那张清俊的脸,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那滴落在她手背上的guntang的泪,还有那句“我们再也不分离”。 他说他们是爱人,是夫妻。 她该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心疼。 疼得没办法思考,没办法拒绝,没办法—— 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月抬起头,看见裴钰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月白的长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烛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阿月的心又疼了一下。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怕惊着她。 走到床边,他在她面前停下。 烛光映在他脸上,阿月这才看清,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阿月。”他开口,声音很轻。 阿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阿月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然后她听见他说: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阿月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卑微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她张了张嘴,“这样……不太好吧?” 他们是“爱人”不假——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她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怎么能…… 裴钰看着她的反应,那双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可他没走。 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这样会让你为难。” “可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阿月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一年里,我每天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你。睁开眼,还是你。” “我梦见你回来,梦见你喊我‘公子’,梦见你对我笑。” “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中盈满了水光。 “阿月,我怕。” “我怕明天醒来,你又不在了。” “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他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所以……你能不能……” 他顿了顿,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不要拒绝我?” 阿月看着他,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她只知道—— 她看不得他这样。 看不得他哭。 看不得他怕。 看不得他……这样卑微地求她。 “好。”她听见自己说。 裴钰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没听清。 阿月垂下眼,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很晚了。” 裴钰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下来,在她身侧。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阿月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月光。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着她。 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道温热的烙印。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 “阿月。” 她没有动,假装已经睡着。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臂,极轻极轻地,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双手臂微微颤抖着,像在克制着什么,又像在祈求着什么。 阿月没有动。 她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任由那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 她的心,疼得厉害。 可她不知道这疼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 为了那个她不记得的从前? 还是为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推开他。 一次都没有。 身后,裴钰闭着眼,将脸埋在她发间。 她的气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清清的,淡淡的,像山间的泉水。 他贪婪地嗅着,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可他心里,却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着。 他在做什么? 用眼泪换她的同情,用哀求换她的心软,用下作的手段换取她的同意。 他变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卑劣,无耻,不择手段。 可他停不下来。 他太想她了。 想得发疯。 想得什么都不顾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 阿月,对不起。 我骗了你。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能没有你。 说的久了,又像是在自我催眠一般,好像这样阿月就能原谅他。 月光从窗纱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背对着,一个拥抱着。 一个醒着,一个假装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