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雪焚春涧在线阅读 - 请自重

请自重

    

请自重



    “栖梧阁”隐秘在闹市深处。

    推开沉重的花梨木门,内里别有洞天。

    曲径通幽,廊腰缦回,潺潺流水声若有若无,与丝竹古琴的袅袅余音交织,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檀香与顶级岩茶交融的气息。

    这里不设大堂,仅四个以“梅、兰、竹、菊”命名的独立院落,今晚的“兰庭”早已被江鸿海包下。

    兰庭内,宴席已过半,精致的淮扬菜式流水般呈上又撤下,气氛看似融洽,却始终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主位上的江鸿海,年过六旬,鬓角霜白,眼神依旧锐利,但眉宇间的倦色与沉重难以完全掩饰。

    他向前倾身,亲手为主客位上的徐明远斟满酒杯,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与沉重:

    “明远,这杯酒,无论如何你得喝。”

    江鸿海端起自己的酒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鸿海集团几十年基业,眼看就要被我那孽子拖垮了。”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昊天赌博,输红了眼,竟然挪用公司账上大笔资金去填窟窿。如今东窗事发,现金流彻底断裂,银行都在观望抽贷。我把他关在家里,可这烂摊子已经摆在眼前了。”

    江鸿海顿了顿,下颌线绷紧,眼中闪过决绝:“我思来想去,这时候还有能力、有魄力直接拿真金白银稳住局面的,只有你和你掌舵的明远资本了。”

    主客位上,明远资本创始合伙人徐明远,与江鸿海是多年好友。

    他没有立刻举杯,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面色凝重地看向老友:“窟窿有多大???”

    “窟窿不小,但鸿海的根基——那几个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核心资产,还是硬通货。”

    江鸿海苦笑,随即看向身旁神情沉静的小女儿,眼神转为一种复杂却坚定的倚重:“现在,我身边能指望的,只剩下我这小女儿棠冽了。这孩子,刚从国外读完研回来,性子稳。这次,就让她全面负责对接。”

    江棠冽坐在父亲身侧,一身剪裁极简的珍珠白套装,短发利落。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明远放下酒杯,目光直接转向身旁那位异常安静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对得力干将的认可:“这是承誉,我们明远资本最年轻的副总裁。别看他年纪轻,但做事极有章法,他办事,我放心。”

    徐明远的目光落回冯承誉身上,语气转为干脆利落的指令:“承誉,鸿海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和江小姐对接好。”

    冯承誉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明白,徐总。”

    冯承誉随即转向江鸿海和江棠冽,脸上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尊重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江董,江小姐。鸿海的情况,我们已有初步了解。后续会尽快组建团队,与江小姐对接。”

    江鸿海朗声一笑,目光在江棠冽与冯承誉之间意味深长地扫过,声音洪亮:“明远兄,你看看,棠冽和承誉,两个年轻人都是这般出色,还都是单身,这多难得!”

    他的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撮合意味,“要我说啊,你们两位多交流交流,说不定真能碰撞出更多精彩的火花。”

    话里话外,那层撮合意味已悄然浮出水面。

    江棠冽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这种将她个人与项目捆绑、仿佛她最大的价值在于此的论调,让她极其不适。

    冯承誉脸上的笑容未变,那笑意精准地停留在礼貌与疏离的临界点上,既不显失礼,又清晰地划出了界限。

    他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江董过誉了。江小姐临危受命,才识过人,是真正的明珠。”

    他先以无可挑剔的礼节抬高了对方,随即话锋轻轻一转,“如今晚辈心思都扑在项目上,实在不敢分心旁顾。”

    他略一停顿,笑意更深了些,目光转向江鸿海和徐明远,将话题稳稳拉回商业本质:“江董,徐总,鸿海的股价每稳一分,我们明远的投资也就多一分底气,这才是眼下最实在的双赢。您二位说是不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鸿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许,顺势接过话头,将那一丝尴尬与私人的试探轻轻揭过:“承誉说得在理。眼下鸿海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棠冽,你要多向冯副总学习。”

    江棠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微笑颔首:“是。冯副总,以后请多指教。”

    冯承誉笑容依旧标准而疏离:“江小姐客气,后续具体工作,我的团队会及时与您对接。”

    初步意向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达成。

    宴席在后续的闲谈中走向尾声。

    徐明远从怀中掏出雪茄盒,江鸿海也微笑着接过一支。

    很快,醇厚的雪茄香气弥漫开来。

    江棠冽对烟味敏感,尤其受不了雪茄的浓烈气息,喉间一阵不适,她低声向父亲示意,起身离席。

    “兰庭”自带的盥洗室也延续了整体的古典雅致,青石洗手台,铜质水龙头,镜框是雕花红木。

    江棠冽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些许酒意和烟味带来的烦闷。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短发有些微湿,眼神在冷水的刺激下显得格外清亮。

    就在这时,镜面边缘,另一道身影无声地映入。

    冯承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盥洗室外间的洗手台前。

    他微微躬身,正用冷水扑脸。

    水珠顺着他清晰完美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滑落,沾湿了他浓密的睫毛。

    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冷水刺激。

    洗去刻意保持的疏离姿态后,那张被水汽氤氲的脸更显惊心动魄的俊美——眉眼深邃,鼻梁如峰,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少了几分冰壁般的隔绝感,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在灯光下仿佛融化的蜜糖,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蒙与鲜活。

    江棠冽一时有些看住了。

    冯承誉直起身,抽出纸巾擦拭脸上的水渍。

    透过镜子,他的目光与镜中江棠冽的视线猝然相遇。

    那一瞬间,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警觉,如同平静湖面被石子惊起的细微涟漪,但随即,当他看清镜中映出的只是那位江小姐,而非任何需要他高度戒备的人物时,那抹警觉便迅速沉淀下去,恢复成一贯的冷静平淡。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江棠冽。

    脸上水痕未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或许是此刻氛围不同于饭桌,也或许是酒精与冷水共同作用下的短暂松懈,江棠冽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湿润而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一个未经任何思考的念头脱口而出:

    “你长得真好看。”

    声音在安静的盥洗室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

    冯承誉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直白的话。

    他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江棠冽。

    他琥珀色的目光在她脸上审视般地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的性质——是轻浮的调笑,还是酒后的失言,抑或是别的什么。

    很快,他得出了结论——只是单纯的赞美。

    那点因意外而产生的细微波动从他眼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甚至比在饭桌上时更冷几分。

    冯承誉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回应,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小姐,请自重。”

    说完,他随手将用过的纸巾扔进一旁的竹编垃圾桶,微微颔首:“先告辞了。”

    他没有再多看江棠冽一眼,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在他经过的刹那,江棠冽清晰地闻到一股沉静的木质香,混合着些许类似檀香的气息,干净,幽远,仿佛深山古刹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味道,与他本人在外展现的那种克制、疏离、甚至有些禁欲的气质奇异地吻合。

    江棠冽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雕花木门后,盥洗室里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脸上没有尴尬的红晕,心里那点因冒失开口而生的懊恼也很快被另一种更清晰、更灼热的情绪取代。

    她对着镜子,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势在必得的弧度。

    早晚有一天,我要得到你。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已然消失的背影,无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