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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意

    

醋意



    自那日落水後,宋聽晚的身體便在裴淨宥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好了起來,只是精神依舊有些倦怠。府裡的下人似乎都得了吩咐,對她更是小心翼翼,恭順有加。然而,最近總有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聲音,飄進她的耳朵裡。這些話多半來自於院裡掃地澆花的年輕僕婦,她們總是三五成群,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能讓路經的她聽見一鱗半爪。

    今日午后,她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曬太陽,就聽見窗外兩個負責修剪花枝的僕婦在悄聲交談。其中一個聲音帶著明顯的羨慕:「你說夫人好福气,姑爺那樣的人物,真是打着燈籠都找不著。」另一個則應和道:「何止是好福气,我聽在書房伺候的張嫂說,姑爺的厲害,可不是在朝堂上呢……」說到這裡,她們便默契地吃吃笑了起來,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聽晚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她知道自己不該聽這些,可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豎著。那些模糊又露骨的暗示,像是羽毛,不住地在她心上搔刮,又像是投入靜止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羞恥又陌生的漣漪。她想起新婚夜他那克制的模樣,又想起他那日焦急的眼神,心裡亂成一團。

    沒過幾日,她在廊下偶遇提著水桶的洗衣婦,又聽見類似的話。「……夫人身子弱,姑爺疼惜著呢,哪能真的用強。不過嘛,男人嘛,總有需求的……」這句話像一根針,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不安的地方。她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回了房,將自己關在屋子裡。那些話語縈繞在腦中,讓她既羞赧,又對他那晚的舊止感到一絲莫名的困惑與失落。

    這個問題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悄悄發了芽,並在那些僕婦們有意無意的閒言碎語澆灌下,瘋長成了參天大樹,幾乎遮蔽了她所有的思緒。她坐在妝台前,看著鏡中自己臉頰泛紅的模樣,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梳子上他留下的紅繩。他明明說喜歡她,也娶了她,為什麼……卻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的舉動?

    難道是因為她那晚的恐懼嗎?她想起新婚夜自己僵硬的身子,想起他溫柔卻帶著疏離的承諾,心裡一陣發慌。他說會等她,可這份等待,在她聽來,卻漸漸變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僕婦們話語裡那屬於夫婦間的親密,她從未體驗過,這讓她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做得不好,讓他提不起興致。

    夜深人靜時,這種懷疑更是被無限放大。她側躺在床上,能清晰地聽見隔壁書房傳來的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他就在那裡,近在咫尺,卻又像隔着一道天塹。她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想像,如果今晚他走進來,會是怎樣的光景?是像書上那樣……想到這裡,她的臉頰燙得驚人,連帶著心口也一併燥熱起來。

    她翻來覆去,腦中混亂不堪。一方面,她確實對男人的親近抱有本能的恐懼;可另一方面,她又渴望著能與他真正地成为一體,證明他們是名副其實的夫妻。這種矛盾的心情,像兩股力量在她體內拉扯,讓她痛苦不堪。她最終終是鼓起勇氣,披上外衣,決定親自去問個清楚。

    她才剛將手放在門栓上,深吸一口氣,正要鼓起勇氣拉開門,一道略帶威嚴的聲音便從門縫裡清晰地傳了出來,是公公裴城的聲音。那話語像是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下,瞬間澆熄了她剛剛燃起的所有勇氣和憧憬。

    「淨宥,你也不小了,宋氏那孩子身子弱,也不是那種能持家掌權的。爹知道你疼她,但裴家不能在你這一代断了香火。為了開枝散葉,你是不是該考慮,再納一兩門良妾進來?」裴城的語氣聽起來語重心長,像是在為家族的未來做著最周全的打算,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敲在宋聽晚的心上。

    門內,宋聽晚的身子瞬間僵住了,血色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納妾?原來是這樣……她才剛剛因為那些閒言碎語而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轉眼就得到了最殘酷的答案。不是她不好,而是她的好,還不足以讓他滿意,不足以讓他守著她一個人。他對她的好,原來都只是出於責任和憐憫。

    她緩緩地、無聲地收回手,轉身踉蹌地後退兩步,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才停下。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眶卻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眼前一片模糊。原來,他對她的克制,不是因為愛和尊重,而是因為……他早已在為別的女人做準備了。這個認知,比落水那日的冰冷,更讓她徹骨寒心。

    她沒能聽見裴淨宥的回答,那句「我裴淨宥此生唯宋聽晚一妻,絕不納妾」的決絕話語,被她慌亂逃跑的腳步聲徹底隔絕。她像是受驚的鹿,轉身就跑回了臥房,用盡全身力氣關上門,將自己與那殘酷的真相鎖在一起。從那天起,她便開始下意識地躲著他,像躲避一場會讓她粉身碎骨的瘟疫。

    清晨,他照例來房中看她,她卻總是裝睡,聽著他放輕腳步走近,為她掖好被角,又帶著無奈嘆息離去。她不敢睜眼,怕一看見他溫柔的眼眸,自己就會忍不住潰堤。飯點時,她讓丫鬟將飯菜端進房裡,独自在冰冷的桌邊用膳,而不再是與他一同在暖閣裡。曾經讓她感到安心的飯桌,如今卻空得讓她心慌。

    他在花園裡尋她,她便假裝在房裡午歇;他在書房辦公,她才敢悄悄溜去之前愛待的涼亭坐一會兒。那座他曾為她搭建的、她們曾一起下棋的涼亭,如今卻成了她唯一能逃竄的地方。他越是靠近,她跑得越快,那份曾讓她悸動的檀香,如今卻成了提醒她多可笑的信號。

    裴淨宥不是沒察覺到她的疏離,只是他想不明白,為何前幾日還溫順依人的妻子,會突然變得如此冷漠。他嘗試過在廊下攔住她,想問個究竟,可她只是低著頭,飛快地繞開他,像他是什么會灼傷人的火焰。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他站在原地,眼中滿是深邃的困惑與刺痛,卻始終不敢再追,怕自己會再次嚇到她。

    這天是裴家每月一次的家宴,規矩森嚴,她躲不過去。她早早地便坐在廳堂角落的椅子上,低垂著眼帘,希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然而,當裴淨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長袍,身姿挺拔,目光卻像帶了鉤子,越過眾人,精準地鎖定在了她身上。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將手縮進袖子裡,可他已經大步朝她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當著廳中所有人的面,伸出了手。那是一只骨節分明、溫暖乾燥的手,就那樣靜靜地停在她的面前。她能感受到四周投來的各色目光,有驚訝,有好奇,有探究。她的身子僵硬得像塊石頭,動彈不得。

    見她沒有反應,裴淨宥直接俯身,溫柔而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隨後,他的手指滑下,與她交握在一起,牢牢地牽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傳來的熱度,熾熱得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她掙扎了一下,卻被他握得更緊,那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彷彿在告訴所有人,也告訴她,她是他的。

    他牽著她,一步步走向主位,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親自為她拉开椅子,扶著她坐下後,自己才緊挨著落座。從始至終,他都沒有鬆開手。那交握的兩手就這樣放在桌案上,成了一個無聲的宣告。她低著頭,臉頰滾燙,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任何人,只覺得那被他緊握著的手,既是枷鎖,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我??」

    她那單薄的呢喃像一片落葉,悄然飄進沸騰的湯鍋,連一絲聲響都沒能激起。他緊握著她的手,力道沒有絲毫鬆動,反而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那溫熱的觸感帶著安撫的意味,卻也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禁錮,讓她後續所有想掙扎的話語都哽在了喉嚨裡。

    廳堂內的氣氛因他這大膽的舉動而有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即又被杯盤交錯的聲音掩蓋。裴母王凌端起茶杯,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彷彿對眼前這一切毫無意外。坐在主位的裴城則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他們緊握的雙手,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沉默地繼續用著飯菜。

    「夫人,今日的魚羹嚐嚐,是廚房新學的做法。」他的聲音很輕,溫柔地在她耳邊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拿起公筷,夾起一塊細嫩的魚rou,小心地剔去細刺,然後將那潔白的魚rou放進了她面前的碗裡,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這份親密無間的舉動,讓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變得更加灼熱。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心臟在胸腔裡亂撞,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不敢動,只能僵硬地坐著,任由那只握著她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溫度,將她牢牢地禁锢在他的身邊,無處可逃。

    就在她被這份突如其來的親密壓得快要喘不過氣時,對面的王凌放下了象牙箸,溫和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廳堂都安靜了下來。

    「說起來,今天可是淨宥的生辰。」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她心裡激起千層浪。他的生日?她竟然完全不知道。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立刻淹沒了她,让她幾乎忘了此刻的窘迫。作為他的妻子,她連丈夫的生辰都一無所知,這實在是太失職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淨宥。他似乎對母親的話不甚在意,只是專注地將剔好刺的另一塊魚rou夾進她碗裡,彷彿今天生日的不是他,而是需要被好好照顧的她。他的側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溫潤,那份不求回報的體貼,讓她的心口又酸又漲。

    王凌笑著看著他們,眼神裡滿是慈愛,接著又道:「淨宥自小便不愛熱鬧,從來不肯大肆cao辦。不過今年新婚,有宋氏陪著,總該有些不一樣。」她這番話,既是點醒她,也是在場所有人面前,再次肯定了她作為裴家主母的地位。

    裴淨宥這時才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然後目光落回到她身上,聲音依舊溫柔:「母親說笑了,兒子只是覺得,人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說著,他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彷彿在用行動印證他的話。他的生日,她竟連一份準備都沒有,這份錯愕與自責,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准備了一曲,獻醜了??」

    她的琴音清越,如山間清泉流瀉,洗去了廳堂中殘存的尷尬。一曲畢,滿堂喝彩,連一向嚴肅的裴城都點了頭,稱讚了一聲「不錯」。她還沒來得及因這份肯定而感到絲絲喜悅,一個狼狽的、渾身濕透的身影就踉蹌地衝了進來,帶著一股外面的寒氣。

    「我終於找到你了!」那男人聲音沙啞,眼中滿是狂喜與後怕,幾步就衝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全場瞬間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她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他衣衫襤褸,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模樣有些落魄,但那雙眼睛裡的焦急與深情,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最奇怪的是,被他觸碰的瞬間,她沒有感到任何恐懼,沒有發抖,沒有想逃。那隻手掌的溫度,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熟悉感,彷彿在很多年前,也曾這樣安撫過她。她就這麼任由他抓著,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望著他,試圖從他濕透的眉眼間,找出一些被遺忘的記憶碎片。

    裴淨宥的脸色在看到那只手觸碰到她的瞬間就變了,那溫潤的氣息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森然的寒意。他緊握著她的另一隻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但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聲音冷得像冰:「你是何人?敢在裴府撒野。」

    「聽晚!我是皓恩啊!許皓恩!妳小時候的玩伴,記得嗎?」男人的聲音帶著急切的顫抖,名字落入耳中,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她記憶深處一把生鏽的鎖。許皓恩……那個會偷偷爬牆給她送糖葫蘆,會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負時挺身而出,最後隨家人搬去江南就再無音訊的男孩。

    一段被塵封許久的畫面湧上心頭,她呆呆地看著他濕透的臉,那張稚氣的臉龐如今已褪去了青澀,輪廓分明,但眼底的認真和焦急卻和從前一模一樣。那份獨屬於童年時期的、不设防的親近感,讓她徹底忘了反應。她的手還被他抓著,那份溫暖,竟然沒有引發她一絲一毫的恐懼。

    裴淨宥的眼神沉了下去,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聽到了那個名字,也看到了她臉上瞬間的失神。他緊緊攥著她另一隻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刺痛的力道試圖將她的神智拉回來,但她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過去的震驚中,無法自拔。

    「皓恩……」她無意識地輕輕呢喃出聲,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裴淨宥的心底。他不再猶豫,上前一步,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她從許皓恩的手中拉了回來,然後將她護在身後,自己則如同一座冰山,擋在了兩人之間,目光陰鷙地盯著許皓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