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归
戴归
风从北边来的时候,福利院的铁门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铁门斑驳,门右侧里有点掉漆的标牌上写着“青莱福利院”四个字,漆皮被风吹得卷起一层。 清晨的光有点发灰,天刚亮,寝室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洗漱,有人找袜子,有人还裹在被子里不肯起。水龙头哗啦啦响着,蒸汽在镜子上氤氲成雾。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拖鞋拍地的“啪嗒”声此起彼伏,被推开的宿舍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混着牙膏味和洗发水味的空气弥漫开来。 晚起床的有人不耐烦地喊:“谁又偷了我牙膏?!” 有人哧笑着应声: “肯定是戴归,装货!” 一阵笑声涌起,没头没尾。 而有上进心的孩子们都早早起了床,不会着急地穿梭在厕所和宿舍之间,不等天亮就已经坐在教室。 比如… 比如戴归。 刘阿北找到戴归时,她正坐在三楼靠窗的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做着一份试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发丝飘起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白,接近病态,眼睛很漂亮,睫毛细密,低头时有一层阴影。 “戴归。” 刘阿北打开一点门缝,探头进来,抱着一摞作业,神情兴奋,嘴边的牙膏沫还没被擦掉,“一手消息!他们要来了。” 戴归并没有被刘阿北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思路,笔没停。 教室的门被兴奋的阿北用手反复拨来拨去,吱吱呀呀发出声响,没有停止的意思,她在期待某人的反应。 “谁呢?” 戴归的笔这才顿了一下,轻声询问。 “还能是谁——四大家族啊。我刚路过教务处,偷听到的。我跟你讲,这次可不一样。不是发本子发牛奶那种,是直接来挑人去善济中学读高中!秦守去年那次你记得吧!去善济就意味着一只脚踏进国内最好的大学了,人生的前途都照亮了一半。” 刘阿北砸吧着嘴里的薄荷味,边用眼睛时不时地向门两侧看,防止有人偷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戴归,你很有希望哦。” “为什么?” 戴归微微侧头望向教室门口。 “因为你成绩拔尖、又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老师们都很喜欢你,标准的三好学生,不是你还能是谁。” 很俗套的答案。 “谢谢。” 她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低头继续写卷子。此时,风又灌进来,吹开她的袖口,她伸手去压,动作不快,露出手腕上一道细细的疤,浅粉色的新痕,从腕骨延伸到掌心。 “怎么又有新的伤,他们又欺负你了?” 刘阿北皱眉。 “没什么,前几天磕到了。” 戴归朝她笑了一下。此时,卷子已经写完,她小心仔细折叠放好,打开早自习要预习的课本。 刘阿北看她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闷。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又被戴归那种专心学习免打扰的态度不自觉地噤了声。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阿北撇撇嘴,把作业本抱紧,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刚听岁岁老师说今天不上早自习,等下要开早会,院长要点名,你最好早点过去,今天人多。” “谢谢阿北。” 戴归被风吹的轻声咳了一下,一秒进入学习状态,看来刚才刘阿北给她带来的“震撼“消息并没有震撼到她。 随后门被轻轻带上,余下的风又灌进教室。黑板上的粉笔灰被气流一带,飘起一层白。戴归默默把笔收好,低头将书页摊平,开始背诵《归去来兮辞》。直到教室里安装的大喇叭播放请同学们到礼堂集合,走廊处传来吵闹的脚步声和闲聊声,她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不合身的校服和裤子。 “戴归。” 这是今早第二次有人叫她。 教室后门,门外靠着一个人——秦守。 就是刚才刘阿北说的,去年被选中、离开青莱、去了善济中学的那个。那时候大家都说,他运气超级好,抱上了天梯的脚。 他今天回来了。 少年个子高了许多,校服外套披在肩上,白衬衫扣子松着两颗,脖颈的线条清晰。眉骨锋利,眼尾微挑,笑的时候有点坏,懒得正经,痞帅得很自然。 “好久不见。” 戴归将头发绾在耳后,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好久不见。今天他们又要来挑人了。” 他盯着她,用指节敲了敲门框,发出轻微的“咚咚咚”声。 “这次轮到你了。” “也许吧。” 戴归被早晨的寒气冻得鼻尖有点红,吸了吸鼻子。 他笑了,袖子挽起,朝她走了过来,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 “别说也许。你这种类型,他们最爱。” 她微微侧头,看见了他手臂,疤从肘弯蜿蜒到手腕,陈旧的粉白色,切口整齐,非常显眼。秦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笑了一声。 “你打架了?” 秦守没有回答,只是向戴归又走近几步,右手拿着的几页纸随着步伐呼啦呼啦响。 “这是名单,” 他说, “明天给你们面试的人,提前知道,算赚了。” 戴归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展开。 “为什么帮我?” 戴归问,嘴唇已经凉到没有血色。 “不是白给。” 秦守一脸戏谑地盯着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抚摸戴归脸颊,而且戴归平静地看他,好似见怪不怪。 他们是从小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有情谊。但秦守对她是男女之间的情谊,戴归对他只是朋友的情谊。关于男女情谊,戴归一直是知道的,他长得帅,个子高,力气大,之前在福利院没少帮她遮风挡雨,没少帮她避免欺负,也没少在学业和生活里给她建议。在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的时候,戴归则在一年前的某个下午跟秦守撇清了关系。 当时他们正一起打扫卫生区。 “秦守,谢谢你,但我不喜欢你。”戴归站在公告牌前,盯着玻璃里面的八荣八耻,冷不丁地突然跟秦守说。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字不差地清晰地传到了秦守的耳朵里。当时,秦守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有种少年心事被戳破的窘迫感,“谁说我喜欢你了。”无用的争辩让他看起来更加的无措,与坦荡地看着他的戴归相比,他选择扔下扫帚就跑。 后面一周,秦守像消失了一样,当他再次出现时,他对戴归的态度有了新的变化,跟以前的暖心呵护与尊重不同,他开始变得轻佻和随便,而戴归选择默默承受他带来的微妙恶意。 戴归明白,她不能既要又要,前十几年的照顾,她欠他的。但不喜欢一个人,最起码现在,她不能拖着对方,不然就是变相地伤害对方。又过了两个月,秦守就去善济读高中了,他走的那天,坐在车里,脑袋探出张望,戴归没有出现,这一去就是一年。 可今天—— 等秦守反应过来时,他的唇已被冰凉的柔软覆盖,过堂风从两张脸中飞过,吹颤了戴归的眼睫毛。她闭着眼睛,秦守搂紧她的腰,手指轻轻收紧。那一瞬的呼吸都乱了。 “我好像...只能给你这个了。” 不知过了多久,戴归轻轻推开眼前这个对自己沉迷的男生,侧过脸去。这是戴归的初吻,秦守愣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戴归会亲他,还是在这个时候。 “这就是你的报酬吗?” “够吗?” “你……” “帮我进善济。” 戴归有点微喘。 “……” “帮不帮呢?” “帮。” 秦守看向戴归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张被叠了两道的纸,纸角有些皱,看得出随身带了很久。他指尖摩挲着那张纸,递出去的动作却慢条斯理,像在衡量。 “这是庄家大少爷的喜好——庄亦。” 他顿了顿, “他爸是善济中学的校董,他名义上也赞助了善济,也是这次挑人的拍板者,你抓住他,你去善济就稳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没坏处。” 秦守靠的更近,目光压得更低。 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掀起教室门帘,灰尘在阳光下飞成一层薄雾。戴归接过纸,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他在德礼国际念书,你怎么会有他这么多的资料?” 她问。 秦守笑了笑,双手插兜,“我在善济混出点名堂还是有点手段的,那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好地方。” 他靠在门框上,阳光斜照过他的侧脸,照亮那道陈旧的疤。“戴归,我知道,你依然不喜欢我。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尽可能帮你,好吗?” 秦守盯着戴归,还有她已被吻的充满血色的唇。 戴归毫无察觉秦守的目光,只是快速地浏览纸张,将其折好,放进校服的内口袋。待她重新抬头时,秦守的吻又追了上来。她闭眼,接受,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