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01）老领导

    深秋的黄昏，龙国首都的一环被一种肃穆的铅灰色笼罩。

    红旗车平稳地滑入东交民巷深处，司机小李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林主任，前面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小李跟我多年，规矩是懂的，这种地方他没资格下车。车子停在一座没有任何挂牌、只有两尊石狮子守门的红砖小院前。这里叫“内部招待所”，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它更像是一个隐秘的宗庙。

    院内，成排的黑色轿车沉默地对峙着。我扫了一眼，那些以“首A·8”和“首V”开头的号段，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冷光。

    推开车门，迎面而来的不是喜庆，而是一种久违的、令人窒息的官僚气。

    “哟，这不是咱们的‘国资少帅’嘛！”

    还没走上台阶，发改委综合司的赵司长就笑着迎了上来。这个绰号是前年我强力重组那几家尾大不掉的央企时，在部委大院里传开的。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坐看风云的戏谑。

    我含笑与几位熟脸寒暄，手心交换着温热而虚伪的力度。大家都心照不宣：在这种不对外开放的地方办婚宴，陈重华的面子，已经不仅仅是国开行行长那么简单了。

    新人在礼堂的正门口迎宾。

    陈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理得极其整齐。他遗传了陈重华的方脸，但由于长期的酒色侵蚀，眼袋有些浮肿，那双原本该透着英气的眼睛，此刻满是依附于父辈的虚浮。

    “林叔！您真的过来了。”陈俊紧走几步迎下台阶，那姿态摆得极正，侧过身介绍道，“沈俨，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林叔叔，国资委的定海神针。”

    我这才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即将走进陈家的新娘子。

    她确实担得起“清流”二字。那是一张极具古典韵味的脸，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仿佛出自古代画师笔下精心勾勒的传世之作。其骨相清奇，颧骨微隆，下颌线条流畅而有力，展现出一种超越凡俗的气质。眉如远山，修长而舒展，微微上扬的眉梢宛若远山含黛，既显英气又不失柔和，仿佛承载着千年的诗意与风华。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翘，本该是含情的，此刻却似有似无地有一层寒烟。鼻梁挺直，衬得那抹淡红的唇色愈发孤傲。

    她穿着一袭缎面旗袍，旗袍的立领紧紧贴合着她修长的颈项，那种近乎严苛的包裹感，不仅没能掩盖她惊人的曲线，反而把她那股长期练钢琴练出来的、略显丰盈且高傲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林叔叔好。”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冷泉般的清冽，礼貌却极具距离感。

    我笑着打趣了几句，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沈俨这种冷，不是艺术家的矜持，倒更像是一种自我封闭的防御。

    “林叔，我爸在里面等您，他说有份内参得跟您合计合计。”陈俊侧过身引路。

    我踩在厚重的红色地毯上，推开休息室沉重的实木门。

    陈重华正坐在单人沙发上。他今年六十二岁，保养得极好，头发虽白却浓密地梳向脑后。那张脸线条严峻，额头上几道深深的横纹是岁月和权力的刻痕。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挺括，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癯且威严。

    他站起身，由于当年的旧伤，右腿显得有些僵硬。我快走两步，赶在他完全站直前，主动握住了他那只已经伸不直的手。

    “老领导，恭喜陈俊，也恭喜您。”我微微欠身。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透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欣慰，甚至带了点英雄垂暮的温情：“俊儿这孩子没你当年的韧劲，沈俨是个清高的孩子，陈家有她，是门风的福气。往后，你这个当叔叔的，得在前面多带带他们。”

    他说话时，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着一支褪了色的钢笔笔帽。

    “您放心，陈俊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点头应着，心里却浮现出多年前洪水滔天的那一幕。这双残缺的手，当年确实把我从那个没过脖子的泥潭里生生拽了出来。这种债，在官场上是最难还的。

    在京城这个权力最集中的一环，在这个看似典范的家庭里，某种不可名状的压抑感，悄无声息地向我蔓延过来。